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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风云(九)(修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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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31 11:20:0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凤子_2018 于 2018-12-31 16:06 编辑

时光似白驹过隙,转眼又过了一年。这一年,秀麟刚满六周岁,东埂村上请来一位姓陈的私塾先生,在村口的娘娘堂坐馆教书。陈老板得到这个消息后,决定把秀麟和巧巧都送去上学。溪头湾离东埂村不远,中间只隔一段二三百米长的坟园。但圩埂很窄,路面高低不平, 雨天更难走。开学这天,陈老板在村上借了一条小船,装上一张有三个抽屉的条桌和一张长凳,祖孙三人坐船从沟里到了娘娘堂。娘娘堂三间正屋一间轩子,中间两间做教室。教室里摆了10张七等八样的课桌凳,都是学生自带。陈先生瘦高身材,穿一身灰褐色旧大褂。面庞清瘦,尖下巴,一双明亮的眼睛透出忠厚慈祥。他是淳溪镇人,与东埂陈氏是宗家,村上人都尊称他福五先生。陈老板与福五先生打过招呼后,教巧巧、秀麟先对着孔夫子牌位磕了三个头,再到先生面前磕三个头,就算入了学,做了夫子的门生。卯伢、大头见巧巧、秀麟也来上学,立即围上来帮他们搬桌凳,几个同村的小伙伴到一起, 觉得很开心。
陈先生先教孩子们读《三字经》,他读一句,学生们跟着读一句。嘴里念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迂。教之道,贵以专……”却全然不知书中说的什么。因为不懂意思,许多学生将“性相近,习相远”读成“寻香蕈,吃香油”,将“苟不教,性乃迂”读成“狗不叫,线来牵”。有人读着读着,禁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先生听到笑声停下来,责问笑什么,眼睛里放出威严的光焰,吓得学生们不敢吱声。先生一次教几句,领读几遍后,让学生自己练习。孩子们闭上眼睛,摇晃着脑袋念起来,教室里响起一片读书声。念着念着,疲倦了,打起磕盹来,读书声渐渐低下来……先生正低头看书,听出不对劲,拿起戒方往桌子上一拍,“啪”的一声把磕盹惊醒,教室里又响起一阵杂乱的读书声。先生教过的句子,要求在很短的时间内背下来,背不下来要被打手心。秀麟记忆力好,背得快, 第-个到先生面前背书。先生让他把课本放到桌子上,转过身去,摇晃着身子一字一句往下背。不能念错一个字,念错了就要被退回来重新背。背得一字不错,先生拿起红笔在句子后面画个圈,就算完成了一个阶段性任务。一段一段背完后,再连起来读,从头至尾把一本书全背下来,叫做“打通本”。读完《三字经》,接着读《百家姓》《千字文》《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等,内容越来越深。孩子们都很用功,谁也不想落后。对于少数既不用功又调皮捣蛋的学生,陈先生总是耐心劝导,只是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才拿起戒方打手心。戒方是一块长方体的木板,磨得精光发亮,是私塾先生体罚学生常用的器具。先生拉住受罚学生的手, 手心朝上, 拿起戒方狠狠抽打。看他把戒方举得高高的,打到手心并不重。有的学生刚伸出手去就大哭大叫,其实是被吓哭的。先生性情温和,而对学生要求很严。只要他一坐到讲桌前,学生们就乖乖地读起书来。读到一两个小时,先生说声休息,孩子们就像放出笼的小鸡一样,呼啦一下跑到门外做游戏。娘娘堂门前有一块狭长的空地,空地外旁是高出地面一米左右的圩埂。圩埂旁长着一棵又高又大的榨树,树干要三四个小孩拉起手才抱得过来,树枝伸展出去就像一把撑天的大伞。先生说,这棵树已经有一二百年的树龄,是一棵上了县志的古树,不准攀爬,不准折树枝,要好好保护。村里人也把这棵树看成神树, 有小孩患痄腮风,腮帮肿起来,拿几张黄裱纸在患处摸一摸,压到树杈上, 说这样就会止痛消肿。秋天里,榨树果撒落一地。男生们一出校门就赶去拾果子,掷来掷去当子弹”打仗”。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到一起玩接天籽,翻死杠杠。接天籽先要找七粒小石子做“天籽”。玩时将石子均匀地撒到地面上,捡起其中一粒向上抛,同时快速从地上抓起一粒,仰掌接住落下的天籽。接着如法炮制,一次抓二粒,再一次抓二粒,就算完成了“一二三”。第二轮,连续三次抓二粒叫“红五六”。第二轮,一次将六粒全抓起来,叫“一条龙”。三轮通过后,抓起七粒天籽向上抛,并快速用手背接住。再将手背上的籽向上抛,翻掌抓住,一粒不能丢。抓到的籽,按粒数记入成绩, 比谁抓得多。翻死杠杠先由一人将线圈套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上,绕一绕绷紧。另一人同样叉开拇指食指,上前将线圈翻转到自己手上。如此周而复始,翻出各种图形,直到翻不出就成为死杠。孩子们在外玩过一阵,先生站到门口叫一声,大家又回到教室读书。下午到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学写毛笔字。先学描红,用毛笔按本子上印的红色空心字填写。描红本写完后, 再写印本。用透明的毛边纸订成双页的写字本,在双页中衬上先生写的范本,照本描写。印本写好后,才脱手临帖。学生写字时,先生在一旁指导,要求摆正写字的姿势,正确握笔运笔, 严格 按笔顺书写,有时还手把手教学生写。娘娘堂的学生们,毎天除了读书就是写字,草凋枯燥。有的孩子耐不住,开始逃学。秀麟对读书写字倒还有兴趣,常常提出些问题问先生, 先生总是耐心解答。每当先生替村民写对联时,他都主动上前帮他磨墨牵纸,在一旁细细观察。先生运笔轻松自如,一撇一捺都有法度,写出的字清秀洒脱,越看越好看。上学对秀麟来说并不是负担,而让他感到为难的,倒是每天要几次经过那让人心惊肉跳的坟园。那时,农村的医疗卫生条件很差,常闹瘟疫。得了病没钱治,也没法治,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去。小孩子娇嫩体弱,死得更多。小人死后,有钱人家买几块木板钉个壳壳子做棺材,没钱人家就用稻草裹一裹挖坑埋了。一般都埋得不深,野狗闻到肉腥味就赶来扒坟。尸体露出后,几条狗冲上去争抢,撕呀啃呀,丢下一堆血淋淋的衣片和散落的碎肉白骨。天气转暖后,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臭味。有一天放过晚学后,巧巧留下来打扫教室,秀麟独自回家。经过坟园时正有些胆寒,突然从圩埂下面飞来一块东西,“啪”的一声正掉在他面前。定睛一看,竟是一只被狗咬断的小手。手掌肿得白鼓鼓的,像一块肉墩。断腕处血肉淋漓,白骨外露,像是刚埋下去不久。秀麟被吓得全身起鸡皮疙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搞恶作剧的同学看到这种情形,开心得手舞木棍在坟地中乱跳乱蹦。巧巧看到后,赶上来给弟弟壮胆,拉起弟弟的手从旁边绕过去。回到家中,秀麟没有像往常一样催妈妈开饭,而是坐到一旁发呆。坟园中飞来的小手,以及想像中那位早早逝去的可怜的小孩,老在他脑子里打转。这天夜里,他做了-个可怕的梦,吓出一身冷汗。
端午节到了,陈老板一早就从街上买来软香糕、绿豆糕、鸡蛋糕,让巧巧和秀麟给先生送节礼。巧巧按爷爷的吩咐,见到先生后先鞠了个躬,说声“先生福体安康”,把礼品一样样递给先生。先生接过礼品,连说了两声好,就转身进了卧房。卧房当门的一张八仙桌上,已经堆满了粽子、鸡蛋和包装的糕点。先生从卧房出来时,拎着一撮粽子进厨房,送给了看门的老汉。老汉孤身一人,吃住在娘娘堂。先生刚来时,在学生家吃公餐,家家到,轮流转。到哪家,哪家都要买鱼买肉招待。先生吃得不多,但菜要准备得丰盛些,不能寒酸。先生怕罗扰家长,为他花钱费钞,等每家都轮到后就不再吃公餐,找看门老汉搭伙做饭。
这天中午放学回家,秀麟远远看到表姐嫒嫒站在门口,惊喜地跑上去喊:“姐姐!你怎么来啦?”“我来张节。”嫒嫒一边回答,一边迎上去拉着表弟进屋。秀麟见到嫒媛的父亲,有些生分,愣了半天才叫了声大姑夫。大姑夫孔凡东在漆桥做生意,前些时候受到一桩案子牵连,已经有两三年没来过,孩子见了自然感到生疏。前年下半年,跟他在一起合伙开店的孔凡庸,在溧水被姓余的叛徒发现,给特务机关抓去。他和另一位店员受到牵连,也被带到乡公所盘问。特务问他与孔凡庸是什么关系,福昌五洋店经常有哪些人出进。他一口咬定,孔凡庸和他是生意上的伙伴,店里人来人往弄不清是什么人。问到具体人具体事,他都以不知道回答。特务们翻来覆去问不出名堂,又顾忌他叔父在地方上的威望,没敢对他怎么样。过了几天, 让他回家, 交代他不要离开漆侨。孔凡东在被关押期间,从特务们的交谈中,断断续续了解到一些有关孔凡庸的情况。孔凡庸被捕后,经不住敌人的威逼利诱,叛变投敌。供出了地下党组织和县委领导人,还带着特务到处抓人。漆桥、薛城等地不少地下党员被捕,溧高边区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敌人要他尽快找到李冬生、徐同山等县委领导人,答应在抓到李冬生和徐同山后,给他官升一级。听到这些情况,孔凡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惋惜、痛恨、羞耻,一齐涌上心头。回家后,他不想再到店里做生意,托人四处打听,张罗着把福昌五洋店盘出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第二年春节后,他从漆桥回到淳溪镇,在自家门前的空地上盖上两间草屋,做起了水果生意。前几天他去漆桥探望叔父叔母,又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孔凡庸带领特务在永丰圩三元殿逮捕了李冬生。三元殿每年早春三月举行庙会,出菩萨,唱社戏,人山人海。地下党利用这个机会, 每年在三元殿旁的-座小庙中,召开一次薛城区委扩大会议。孔凡庸向国民党供出了这个情况,特务机关决定利用三元殿庙会,将高淳地下党领导人一网打尽。庙会的第一天,孔凡庸带领七八名便衣,一早就到三元殿附近蹲守,伺机抓人。两天过去了,不见李冬生、徐同山等人的踪影,特工们怀疑情报失实,表现得很不耐烦。孔凡庸极力做工作,要特工们继续睁大眼睛,坚守到最后一天。庙会的第三天中午,徐同山早早来到三元殿,挤在赶集的人群中装做买东西,站在圩堤上观察三元殿的动静。这时戏台下已经来了不少观众,有几个生面孔的人在四周转悠,引起了徐同山的注意。这几个人老是东张西望,目光游移不定,不像是来看戏的样子。三元殿旁的小庙门前,有人在交头接耳的说话,其中一人像在哪儿见过。徐同山顿时警觉起来,敌人可能探到地下党要在三元殿聚会,巳泾在张网守候。情况紧急,不容迟疑。他迅速冲下圩埂,打算渡河到对岸,在途中拦住李冬生等人。当他登上圩埂,快步向孙家村走时,突然看到李冬生已经从渡船口上岸,踏上了三观殿的墩基。他想发暗号示警,已经来不及,几名特工像饿狼一样扑上去,将李冬生按倒在地。徐同山见势不妙,来了个倒缩转,迅速从三圩转到永丰圩,冲下圩堤脱离了险境。特务们将李冬生押上木船,直接到了漆桥镇。当晚,特务将他关在一个叛徒家中,叫孔凡庸劝他投降。李冬生见到孔凡庸, 气愤极了, 连连摆手叫他出去, 不愿与他交谈。第二天一早,特务就将李冬生押走,离开了漆桥。赵红梅见丈夫一夜未归,心中不免担心,第二天一早就出门打听。刚跨进三星商店,有人赶来报告,说李冬生在三元殿被特务抓去,押解到了漆桥。这时的赵红梅已经怀有身孕,听到这个消息,如五雷轰顶,急得差点晕倒在地。她不顾父母劝阻,安顿好女儿后就直奔漆桥,想与丈夫见上一面。可当她赶到漆桥时,李冬生早被特务带走,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赵红梅心急如焚,又立即赶往溧水,找到上级领导, 请组织上营救。领导告诉她,李冬生被捕,他们已经得到情报,正派人侦查,没法营救。劝她相信组织,只要有一分希望,组织上就会尽十二分的努力去营救。随后叫来一名女干部,安排她住下。第二天,租来一只小船,从石臼湖护送她回到薛城娘家。
李冬生被带出漆桥后,到了苏皖交界的定埠镇。中统南京站政工队就设在这里。他们把李冬生带到当地的乡公所,先是好声好气找他谈话,用高官厚禄劝他脱离共产党,投靠国民党。李冬生只说了一句,“我参加共产党,是跟新四军打鬼子,没有错。”说完就不再搭理。特务见劝降不成,就使出各种各样的刑法折磨他,逼他说出组织情况和上级领导。几个打手把他吊在梁上,用皮带抽打;绑在柱子上坐老虎凳、踩杠子……他忍住剧痛,咬紧牙关只字不吐。特务们气极了,使出更毒辣的办法,用麻线扣指头。麻线拉紧,嵌进肉内,痛得他喘大气冒冷汗,就是不开口。特务们轮番上阵,折腾了一昼一夜,毫无结果。特务头子怕夜长梦多,新四军会赶来救人,第二天淸早就把李冬生押送到溧阳三丫桥,送进了国民党江南行署的天牢。新四军得到情报,赶到定埠救人,已经迟了一步。
赵红梅清楚,丈夫被关进江南行署的大牢,营救出狱的希望就十分渺茫。一向泼辣豪爽的她,变得沉默寡言,一天天憔悴下去。怀孕七个多月,小产生下一个男婴。她做月子躺在床上,特务还不放过,屋前屋后常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出现,在暗中盯梢。父母怕她遭遇不测,趁天黑后把她和刚出生的外孙送到长芦村, 住到—位亲戚家中。吴彩凤在陈绍生家见过赵红梅, 听邢雪美讲过赵红梅与李冬生的婚姻情况, 孔凡东讲到李冬生被国民党特务抓走, 让她十分震惊。怎么会这样, 国民党为什么要抓李冬生?赵红梅带着两个孩子,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吴彩凤对赵红梅—家的遭遇+分同情。
端午节先生回家吃午饭, 下午 放假。第二天早上,秀鳞和巧巧又回到娘娘堂,继续读他们的《三字经》。秀麟背完《三字经》,打了通本,接下来要读《百家姓》。秀麟回家把这事向爷爷一说,乐得爷爷连声说好,答应明天就去买书。第二天,陈老板从街上带回两本《百家姓》,一本交给秀麟,一本给巧巧留着,鼓励她抓紧把《三字经》背下来。老人家对巧巧的要求不高,只希望她多识几个字,开开眼睛,免得日后吃亏上当。
这天早上,巧巧和秀麟刚跨进学校门,突然听到从县城方向传来一阵激烈的枪炮声,惊得呆在那里一动不动。枪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紧。先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怕战火会殃及学生的安全,赶紧叫到校的学生离校回家,等没事了再来学校。路上看到,在田里干活的农民,也扛着钉钯锄头往村里跑。村子里的女人们,喊孩子的喊孩子,赶牲口的赶牲口,乱成一团。巧巧拉着弟弟刚进村,就见奶奶和母亲跟邻家的几个妇女站在巷口,正焦急地等候着上学的孩子。村子里乱过一阵后,很快平静下来。远处的枪炮声时疏时密,“呯呯啪啪”从上午一直响到傍晚。第二天听说,昨天—仗就发生在石臼湖边,不是抗日部队打鬼子,而是中央军打新四军。老百姓不明其中原因, 只是乱猜测。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美、苏、英等同盟国的军队联手出击,狠狠地教训了德、意、日法西斯一顿,国际战局发生了根本变化。日本法西斯当局预感到末日来临,又不想轻易退出亚洲,退出中国,便一面想方设法诱降蒋介石,一面调集重兵向国民党统治区大举进犯。驻守在浙赣一线的中央军,抵挡不住日军的进攻,放弃大片国土向南撤退。而就在这时,坚持在江南打游击的新四军16旅,乘势紧跟在日军后面占据中央军丢弃的驻地,扩大抗日游击区。新四军军部从江北调来一支主力部队充实到16旅,壮大江南抗日武装。一股股日伪军被游击队吃掉,一个个日伪据点被抗日武装拔掉,消息传到南京,气得日、伪总部的头头暴跳如雷。急命追赶中央军的日军停住脚步,掉过头来对付新四军。中央军解了围,没有去反击日军收复失地,而是匆忙调集兵力围攻溧高边境的新四军,想趁日军大举扫荡之机,把中共苏皖特委和新四军16旅一口吃掉。他们兵分三路,高喊着“争取第二次皖南事迹胜利”的口号,向溧高边境发起猛力进攻。正在组织反扫荡的新四军将士,被迫腾出手来仓促应战。其中一个团抢占高地拼命阻击,另一个团掩护苏皖特委机关且战且退。当撤退到石臼湖边时,有50多人身受重伤,行动不便。他们怕影响部队转移,主动要求留下来,就地隐蔽养伤。团首长经过慎重考虑,答应让10多名伤势较重的伤员留下来治疗养伤。当即找来一只大船两只小船,留下两名护士和一名通讥员,把他们送进了芦苇荡。伤员中有一位姓王的连长, 由他担任临时党支部书记,负起领导责任。大部队转移前,给他们留下了一些粮食、药品,随身带的枪支弹药也都留下,以防敌人袭击。临分手时,团政委鼓励大家安心养伤,顽强地与一切困难艰险作斗争。并说,”不久就会有“亲人”来和你们联系,当地群众会掩护接济你们。等部队站稳脚跟,就来接你们归队。” 还把与“亲人”接头的暗号,告诉了王连长。
自从孔凡庸叛变投敌、李冬生被捕后,高淳地区地下党的活动一度处于停顿状态。徐同山从三元殿脱险后,回湖口村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就跨上一只小木船到了花山。在亲戚家住下后,与当地的党员取得联系,继续在花山、固城一带发展党员。并经常去湖西,与狮树、永成、沧浪等地的党组织保持联系。中共溧高中心县委成立后,徐同山担任县委委员,继续留在固城湖一带开展工作。漆桥、薛城及韩村一带党组织的整顿重建,由县委书记张春荣亲自负责。张春荣曾经是新四军驻淳办事处干事,担任过高淳县民先队队长,县城第—党支部书记,对县城和城郊的情况比较熟悉,而对远离县城的漆桥、薛城等地就比较生疏。他利用小时候在父亲身边学到的篾匠手艺,身背篾条,走村串巷,以帮人家修补竹席为掩护,深入到漆桥等地联系群众,了解党员情况,相机开展工作。这天,他正在漆桥街上活动,突然听到枪炮声大作,赶回溧水住地, 才知是石臼湖反击战打响。第二天,苏皖特委传来指示,把掩护新四军伤员的任务交给了他。伤员们隐蔽在石臼湖西面的芦苇丛中,靠近薛城的长芦村和当涂县的塘沟镇。徐春荣想,这一带赵红梅最熟悉,要是能找到她,事情就好办。他从漆桥的李家庄找到薛城的邢家村,一连几天都不见赵红梅的影子。隐蔽在芦苇荡中的伤员现在怎么样了?他们吃些什么?药品有没有断档?想到这些,他坐立不安。
隐蔽在芦荡中的伤员,随身带的干粮不多,一两天就吃光了。因为不清楚敌人的分布情况,不敢到岸边生火做饭,只能嚼-把生米,喝一口湖水充饥。营养不良,免疫力下降,伤情恶化。通讯员小林,折下嫩芦杆,摘来茭瓜,发给大家当水果吃,也好补充一点营养。有一天,一名伤员突发奇想,将回形针做成鱼钩,系上棉线,趴在船帮上钓起鱼来。钓着钓着,鱼儿终于上钩,竟钓起一条三指宽的大白鲹。护士小张赶紧将鱼接过去,用小刀削成一块块鱼片,让大家和着生米吃下去。生鱼片塞到嘴里,腥味直冲脑门,熏得人吊浊想呕。有一位伤员嚷起来,“我找到了一个窍门,大家看……”只见他左手捏住鼻子,右手抓起生米和鱼片塞到嘴里,猛嚼一阵后,眼睛一闭,“咕咚”一声吞了下去。大家如法炮制,果然奏效。伤员们苦中作乐,编出顺口溜,戏称这个办法叫做“一挤鼻子二塞鱼,三闭眼睛四下肚”。也有伤员开玩笑说:“我们现在尝到了原始共产主义生活的乐趣。”常言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伤员们再乐观再顽强,也抵不住饥饿和伤痛的折磨。因为营养不良,伤口不容易愈合, 还有恶化的趋势。两位女护士强打着精神,在伤员们中间穿梭般来回照应。一会儿换药打针,一会儿按摩止痛,累得气喘吁吁。
一场寒潮袭来,天气突然变冷,湖荡中更是寒气逼人。重伤员身体虚弱,冷得瑟瑟发抖,难以入睡。女护士顾不得许多,主动挤到他们的被窝里为他们暖被窝,让他们能好好睡上一觉。艰难的日子在一天天度过,消炎药已经所剩无几,仅有的几支葡萄糖液只能留给重伤员用。眼看着战友们脸色一天天变得憔悴蜡黄,眼眶深深地眍了下去,王连长心里难免焦虑不安。每当夜幕降临,湖荡中一片寂静,只偶尔听到一两声鱼儿起跳的响声。这时,王连长便将身子斜靠到船帮上,开始轻声地给大家讲故事, 说笑话。讲英雄烈士的故事,讲红军爬雪山过草地,鼓励大伙顽强地面对艰难困苦, 咬紧牙齿度难关。有时他轻声哼起刚刚学会的《石臼渔歌》,大伙就跟着他哼了起来。“天苍苍,水茫茫,石臼湖上是家乡。野鸭满天飞哟,渔帆列成行。年年辛苦年年饥,捉来鱼儿饱肚肠。划哟划哟划哟划,日出一斗金,胜过万担粮啊!我们生活在湖上,我们战斗在湖上。
天苍苍,水茫茫,石臼湖上是家乡。湖边草,青又青,湖中水,黄又黄。青青湖草好牧羊,黄黄湖水灌田庄。划哟划哟划哟划,水里有自由,水里有自由啊!我们战斗在湖上,我们歌唱在湖上……”浑厚有力的歌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不是天籁,恍如天籁,充满了希望和力量。这天晚上,王连长给大家讲完故事,准备躺下休息。刚挪动身子,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山歌声。歌声由远而近,越来越清晰,是当地的一首民歌。“五月里咿来——哎唉,是呵秧场——噢吭,五月里栽秧啊,家家忙——噢唉!”听到这歌声,王连长一阵兴奋。“亲人”来了,“亲人”终于等来了!他连忙将双手合起来按到嘴边,学着布谷鸟叫起来,“咯咯咯咕,咯咯咯咕……”芦荡外歌声停止,已经能听到木浆拨水的响声。王连长立即叫通讯员划船去迎接“亲人”。伤员们听到“亲人”找上门来,高兴得连忙从被窝里爬起来,穿上衣服等待好消息。没等多久,通讯员划着小船回来,带来了包子、炒米和腌菜、萝卜干,也带来了“亲人”的问候。通讯员告诉王连长,送东西来的是当地的一位党支部书记和一名年轻党员。这位年轻党员就住在湖边的塘沟镇,门前靠着一綑高粱秸,上面架一只向日葵,有事可直接上门找他。听通讯员这一说,伤员们的心情顿时开朗起来。一个个像小孩子似的,嚷着要吃包子吃炒米。护士小吕发给他们每人两个包子,叮嘱他们要细嚼慢咽,小心噎着。这一夜,大家吃饱喝足,兴奋得久久不能入眠。
原来,张春荣为了找赵红梅,费了好几天功夫。这天他又去薛城村借揽生意,寻找赵红梅。在给一位农妇补席子时,攀谈中,打听到赵红梅的母亲去了长芦亲戚家。心想,莫非赵红梅转移到了长芦村?第二天,张春荣身背篾条进了长芦村,沿着村中长街一路吆喝过去。赵红梅正在给儿子喂奶,听到一声声急切的吆喝,感觉像是在呼唤什么。听着听着,心里不由得一阵兴奋。会不会是上级派人下来联系,寻找自己的同志?想到这里,她连忙把孩子放到箩窠里,整了整衣襟,急匆匆跨出家门。张春荣正从一位大娘手中接过一床竹席,准备铺到地上修补。刚一转身, 又见一位身穿蓝布大襟衣衫,剪着短发的中年妇女朝他走来。留神一看,惊喜得差点叫出声来。那不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赵红梅吗!张春荣去过李冬生家,对这位性格开朗、能言善辩的女子,留有较深的印象。赵红梅也注意到,这位操下江口音的篾匠,曾经在哪儿见过,十分面熟。她装做要补席子的样子,边走边说着凑上前去。“这位师傅,我家有床旧竹席,不知还能不能修补。请你去看看。”两人目光对视,脸上掠过一丝微笑。张春荣回头对大娘说,“你先把竹席靠在门前,我去去就来。”到了赵红梅的住处,张春荣一进门就说:“红梅同志,你受苦了!”红梅见篾匠果然是上级派来的同志,心情一阵激动。正要上前相认, 想到李冬生叮瞩过的话, 又很快泠静下来, 用惊讶的口气问:” 你怎么知道我叫红梅?” 为了打消赵红梅的顾虑,张春荣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并告诉红梅,李冬生在狱中表现得很坚强,组织上始终没有放弃对他的营救。赵红梅听了,为丈夫的坚强不屈感到骄傲,表示要像李冬生一样,好好为党工作。话题很快转到救助伤员的事情上。张春荣简单说了说有关伤员的情况,要她马上去联系还没有暴露身份的党员,先去湖荡送一些吃的东西,以免伤员们挨饿。临别时,张春荣从袋里掏出几张法币交到赵红梅手上,作为救助伤员的经费,还说三天后他会再来联系。张春荣走后,赵红梅立即把孩子交给邻居大婶照应,自己赶去邻村找长芦的党支部书记杨俊。她把上级领导要求抓紧救助伤员的事和联络暗号告诉杨书记,又陪他去湖边察看了一下地形,商量出了救助的办法。赵红梅赶回家中蒸了几笼包子,烧了—些咸菜,说好在天黑前把食品送到杨家村。杨书记与红栂碰头后,先去塘沟找到一位当地的党员,要他在天黑后把船划到杨家村边, 执行紧急任务。回来后,又抓紧准备了一些炒米和萝卜干。当晚,他们第一次给藏身湖荡的伤员送去了吃的东西,送去了“亲人”的温情。
一个月过去了,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湖边漂浮着许多死鱼死虾,腥臭难闻。芦苇丛中,蚊子、苍蝇和各种各样的蛾子飞来扑去,搅得人心烦。飞蚂蚁、麻苍蝇扑到脸上身上,叮起来又痒又痛。晚上想睡个安稳觉,不得不用篷布把船舱四周拦起来。船舱围得严严实实,虫子飞不进,可10多人挤在几个狭小的船舱中,又闷得难受。天热伤口容易化脓,两位护士每天忙着给伤员打针换药,还要把换下的血迹斑斑的纱布洗出来,晒干备用。通讯员小林除了有警戒任务,每天还要挤时间给伤员换洗衣裤,忙得坐不下来休息。日子过得很艰难,但没有哪个唉声叹气, 都在盼望部队早—点来接他们。一天深夜,一阵狂风暴雨突然袭来,伤员们被呼啸的风声和噼哩叭拉的雨点声惊醒。狂风撕开了船顶的篷布,恶浪一个接一个打来,船身剧烈地晃动起来。船里刚点着的蜡烛又被吹灭,伤员们借着夜空微弱的亮光,与风雨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搏斗。有的伤员不顾伤痛,死死拉住篷布,不让大风把篷布刮走;有的抓起面盆、水杯,从船舱中往外戽水;通讯员和两位护士冒着劈头盖脸的雨点,用竹篙死死扼住船身,减轻船的晃动。大伙儿身上的衣服被打湿,船里的被褥、用具全泡在水中, 舱中一片狼藉;包扎在伤口上的绷带纱布被雨水淋湿后,涩痛难忍。就这样,大家咬紧牙关忙了五六个小时,到天亮时风雨才慢慢平缓下来。第二天,雨过天晴,阳光照射到湖荡中, 热气腾腾。与风雨搏斗了一夜的伤员,一早醒来又忙着协助护士翻晒被褥、衣服。几位重伤员经过这场风雨袭击,伤情又开始恶化。有的伤员,被炮弹穿透背部肋骨,弹片还嵌在肺部没取出来,伤势越发严重。伤口在流血化脓,高烧不退,常常昏迷过去,就靠有限的几支葡萄糖液维持生命。护士一会儿给他们换药打针,一会儿又去清洗血衣,忙得团团转。最让她们操心的是,所剩的药品越来越少,很快就要断档。没有药品怎么给伤员治伤,? 王连长叫小林赶紧去塘沟, 给那位年轻党员报信告急。
杨支书和赵红梅为了给伤员搞药品,想了许多办法。赵红梅背上吃奶的孩子,装着走亲戚,几次进城找到那里的党员,请他们设法买消炎药和葡萄糖液。其中有一位姓丁的党员是县城有名的理发师,许多伪政府的官员和商界名流都到他这里理发,结下了人缘。当时,日军对进口的消炎药控制很严,只允许生和大药房独家经销,经常派人突击检查盘点。生和大药房的小老板是丁师傅理发店的常客,又是经常在一起遛鸟的朋友,关系不错。听到丁师傅托他买盘尼西林,连连摇头,不敢答应。丁师傅一再向他告苦,说亲戚患重病,就等盘尼西林救命。小老板经不住一次次软磨硬压才答应下来,分几次买到了一些盘尼西林。药品买到后,出城也不是容易事。县城四门都有日伪军站岗放哨,盘查很严。赵红梅脑子灵活,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她去陶瓷店买来一只陶罐,将药品用油纸包好放到罐底,在上面铺一层烂腌菜, 臭哄哄的。烂腌菜用白菜腌制,腐烂后有一股臭味,但味道鲜美, 是当地人爱吃的—种菜。赵红梅将陶罐放进竹篮,再在上面放上几把海带,装做上街买菜的样子,挽起竹篮大大咧咧的向西门走去。在西门站岗的日本兵见她拎的竹篮中有一只陶罐,怀疑里面装有违禁品,马上上前拦住,要她放下竹篮接受检查。陶罐盖被拉开,一股浓烈的酸臭味从罐中冲出,熏得上前查看的日本兵连忙捂住鼻子,挥手叫红梅快快离开。赵红梅拎起篮子快步走出城门,心中不由得一阵狂喜,差点笑出声来。药品送进湖荡后, 没过几天就用完了。要想再买消炎的西药+分困难,赵红梅想到了徐同山请来给林指导员治伤的梁医生。梁医生是骨伤科医生, 为人正直仗义, 擅长用中草药接骨治伤, 找到他—定肯帮忙。赵红梅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县委书记张春荣,张书记一听很赞成,马上派人去花山与徐同山联系, 要他找人为伤员配制中药。
徐同山接受任务后, 首先想到了为林指导员治伤的梁医生。梁医生不但医术高明, 而且有爱国心、正义感, 找到他—定肯帮忙。
这天, 梁医生正在固城镇上摆地摊卖草药。徐同山见到他,上前跟他打招呼。两人好久不见,见面后很亲热。寒喧几句后,徐同山将梁医生拉到一边,悄悄地把配制中草药给伤员治伤的任务, 交给了梁医生。几天后,梁医生背来一麻袋活血生肌的草药,全都配好药剂打成了包。徐同山和游击小组的人,将药包分散綑扎到茅草中,派两名小组人员装成卖茅柴的农民,从水路直接送到长芦村。赵红梅利用夜间,将一包包中药熬成汤剂,用瓦罐装好, 给杨支书他们送进湖荡。伤员们喝过汤药,伤情明显好转,脸色也红润起来。
-天傍晚,伤员们正躺在船舱中悠闲地哼着《石臼渔歌》,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嘎嘎嘎”几声鸭子的叫唤。“是鸭子叫!一定是只野鸭。”“野鸭味道特别鲜,捉来一顿好吃。”“快把它抓来,别让它跑了!”大家兴奋地议论起来。通讯员拉着一位轻伤员跳上小船,悄悄地向鸭子叫的方向划去。天黑后,鸭子行动迟缓,很快被抓到。凑近烛光一看,原来是一只家鸭。大家都明白,这鸭子一定是哪家走失的,失主找鸭子一定很着急。王连长叫通讯员将鸭子系好,明日一早送到村里,归还失主。鸭子送到塘沟那位地下党员家中后,很快就找到了失主。这位失主正为丢失鸭子懊恼,听说住在湖荡中的新四军伤员替他把鸭子找回来,十分感动。石臼湖来了新四军,新四军给村民送鸭的稀罕事很快在全村传开,群众都夸新四军是爱护百姓的好军队。地下党抓住这个时机,动员群众轮班巡逻放哨,留心进村的陌生人,保护好湖中的伤员。当时正是夏收夏种大忙时节,湖中的轻伤员主动上岸给缺少劳力的村民帮忙。栽秧的栽秧,刈麦的刈麦,能挑能抬的帮助运送麦子秧把。主家要留他们吃饭,一概被谢绝。群众与新四军的关系越发亲密,村民们下湖捕鱼时, 总要给伤员送—点咸菜式或鸡蛋。天气越来越热,湖荡中苍蝇蚊虫渐渐多起来。家中住房比较宽敞的村民,主动腾出房间,把重伤员接到岸上居住,细心照料。伤员们的身体康复得很快,重伤员也能下地行动,自己料理自己的生活。此时的王连长他们,越发思念战友,盼望能早一些上战场杀敌立功。这一天,也就是伤员们进石臼湖的第36天,终于等来了部队派来的同志, 接他们归队。湖边的村民们听说伤员要回部队,纷纷跑来送行。有的还送来煮鸡蛋和热包子,让他们带在路上充饥。王连长连连拱手向村民们致谢,动情地对大家说:“乡亲们,再见了,我们还会回来的。”
娘娘堂的学生们,在断断续续的枪炮声中, 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惊恐不安的日子,这才熬到了学堂“歇伏”。私塾先生, 每年农历六七月份要回家避暑,学生跟着放假, 叫做歇伏。孩子们过腻了私塾里呆板、沉闷的学习生活,—到假期就像一群放出笼的小鸟,“呼啦”一下飞得无影无踪。天气再热,太阳再辣,也挡不住他们满村遍野嬉戏打闹。邻居马天保的侄儿湖北佬,比秀麟大三四岁, 常带秀麟出去玩。他身体壮力气大,已经学会了挑担、划船。两人常瞒着大人,划船到藕塘里采莲蓬。小船在密密重重的荷叶中间穿行,水珠飞溅到宽大碧绿的荷叶上,就像一颗颗晶莹透亮的水银,不停地在叶面上滚来滚去,有趣极了。白色的莲花,有的像竖起的羊毫笔尖,含苞待放,有的张开一片片花瓣,露出桔黄色的莲须和嫩绿的小莲。成熟的莲蓬,长成小孩吃饭的木碗一样大,绽出一粒粒壮实的莲子,就像一颗颗瞪圆的眼珠。莲子剥去表皮,剔去苦涩的内芯,放到嘴里咀嚼,满嘴甘甜清香。有时两人一道去坟园放牛,一去就是一整天,中午在外面吃一点干粮。远行时,湖北佬总让秀麟骑到牛背上,自己牵着牛绳在前引路。边走边哼着山歌小曲,悠哉游哉向长满嫩草的原野逛去。旷野中传来放牛娃悠扬的山歌:“看牛的哥哥哩-咳,心志么高—喂,不做脓包哩不躺孬哎。栽秧刈稻喂—哎峐, 拔头趟唷,堆垛打晃哩高爽爽哎。妹妹爱我哩—哎咳, 开口讲哟,莫要错过唷,如意郎哎!” 秀麟趴在牛背上, 也跟着哼起来。溪头湾的放牛娃跟邻村的放牛娃, 为争草场闹了矛盾,到一起就要打口仗-对山歌。—方唱,” 小鬼小鬼哩,你不要野唷, 挂炮仗哟一焚烟哎,送你小鬼啰,上西天唷啊!” 另—方对,” 小鬼小鬼哩, 你不要野哎, 歇天死了啰, 把狗子拉哟!” 对着骂着, 一会儿就打起砖头仗来。瓦片砖块像雪片一样袭来,打破头削破脑, 只好自认倒霉。打累了, 自动息火。同村的放牛娃凑到一起玩起游戏来,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几个人拿起割草的镰刀, 比赛“翻镰刀”。按抽签的顺序, 个接—个上前。用右手三指提起镰刀,刀口向内垂直。然后抬起胳膊,用力将刀柄向前下方弹出,使刀头在空中翻转后插入土中。看谁的刀柄翘得高,谁高谁就赢。输者趴到地上当牛,抬起一条腿给赢者抓住,装出耕田的样子。“牛”迅速地向前爬行,“农夫”拉住“牛”腿,手执柳枝不停地抽打,嘴里发出“呷呷呷”的吆喝声,耍足胜利者的威风。游戏打闹玩腻了,有的钻到田里偷香瓜,有的爬到树上采果子吃。放牛娃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当然也偶而会碰到烦恼事。大热天,水牛热得难受,挣脱缰绳跳到塘里洗澡,卧在水中打滚,任你怎么抽打、吆喝都不肯上岸。可是,大热天牛在冷水中呆久了,会闹出毛病, 怎么向主家交代。实在没办法,就脱掉裤子下水摸缰绳,硬是把犟牛从水中拽上来。最讨厌的是,一旦母牛发情,发出”嗷嗷”的呼叫声,公牛听到后会不顾一切跑去”幽会”。倘若几条公牛到一起争风吃醋,一场恶战就不可避免。争斗双方扬起牛角迎面冲来,头顶头,角绞角,发出“嘎嘎”的响声。如相持不下,不分胜负,双方会快速后退,再次“嗷嗷”地吼叫着冲杀上去,直斗到头破血流。特别是黄牛,头上长着两只尖尖的角,就像两把尖刀,牛皮再厚也会被戳通窟窿。黄牛打架谁也不敢上前去拉,只能眼睁睁看着,急得直跳脚。有一天早上,湖北佬带上秀麟去放牛, 刚走到村口,刹时感到腹胀难忍,要上茅厕。就把缰绳交到秀麟手上,要他牵住牛在原地等候。等着等着,忽然从坟园里传来“咩咩”几声母牛的叫唤声。秀麟手中牵的公牛立即昂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远处,鼻孔里发出“扑哧扑哧”的响声,身上的肌肉也一颤一颤地抖动起来……突然,公牛张开嘴“咩—”的一声叫唤,举起前蹄就向坟园奔去。秀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抓住缰绳不放,怕牛跑丢了会赔钱给人家。牛的力气大,跑起来飞快,没跟上几步就被拽倒在地。缰绳绕在秀麟的手惋上,狂奔的牛拉着他在地上打滚,痛得又哭又叫。幸好绳子拉脱, 才避免了更大的伤害。事后有人说,要是那天秀麟将绳索系在手腕上,牛会一直拖下去,非拖死不可。
陈先生回家“歇伏”,过了一个月又回来开学。在外面耍野了的学生,一时收不住心,躲学的不少。马大头跟父亲上船搞运输,去了芜湖、南京等大码头,一直到八月初才回学堂。他在外开了眼界,长了见识,脑子里装进了不少新鲜事。每次下了课,同学们就围着他,听他讲外界发生的新鲜事。据马大头说,日本人打中国是蓄谋已久。抗战发生前,日本人就以做生意为名,分布到各大城市刺探情报。墙上刷的仁丹广告,上面画一个戴礼帽留八字胡须的人头像,旁边写上“仁丹”二字。看上去像商标,其实内中暗藏玄机。人头上的八字胡就是路标,胡须的尖角往哪边翘,提示哪边是大道。听马大头—说,秀麟插嘴说,”仁丹广告我看到过,在陆家圩慈云庵的墙上就有一幅。那上面的胡子向左边翘,尖角对着大街。”看到过这幅广告的同学,都跟着七嘴八舌议论起来。马大头还说,他在芜湖街上看到, 一批被日本兵抓去糟蹋的妇女,排着队从一家被日军占领的浴室出来,由几名日本女人带着,进了当地一家大医院。都是一些年轻漂亮的女子,一个个涂脂抹粉,打扮得很时髦。从她们紧锁眉心低头走路的样子看,就知道她们心里揣着一千个委曲,一万个委曲。送她们去医院,是怕她们下身不干净,患上梅毒会传染给嫖宿的日军官兵。小孩子不懂男女之间的事,一双双骨溜骨溜的眼睛里,露出好奇的神情。卯伢伲在一旁愤愤地说,“日本鬼子就像王老五牵的对猪,三天不找母猪上栏,就难过得直蹦直跳。”马大头补上一句:“对猪上栏是母猪情愿的,是主家上门请的,不像日本鬼子欺侮女人,强迫人家跟他睡觉。” 大家听了,都笑笑说,日本鬼子还不如对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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