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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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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6 08:18: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旧作一篇,略作修改




                                                                  我的名字叫大头

           村里人取名随意得很,喊起来像数牛棚里的牛一样,大头小头三头四头五头六头;又像看花园,进菜园,红头绿头青头黑头蓝头,冬瓜南瓜老菜瓜,常州萝卜洋芋头……
        我们村里取名“大头”的最多了,大头仿佛是一个时髦的名字,人人争着叫。一个千把人的村子,到底有多少人叫“大头”,我也记不清,如果你是个外村人,去我们村里找“大头”,你千万不要去大队里用高音喇叭来个“寻人启事”,不然的话,你一喊“大头”,半个小时以内就有七八个“大头”站你面前,还有四五个在村头骂骂咧咧地往大队屋里赶,又有一个赤着脚从秧田里爬上来,两手还淋淋漓漓,不免抱怨:“又不说清找哪个大头,害我……”
         所以去我们村里找“大头”,你必须深入民间去调查,坐老杨树下纳凉的村民就会问你:“你是找西头的大头,还是东头的大头?是找门前场上的大头,还是找后头场上的大头?”这个时候你往往就糊涂了,因为你实在不知道你要找的大头具体住村里哪个方位。不过,别急,热心的村民就又会问你:“你是找拖鱼的大头,还是看青的大头?是找开拖拉机的大头,还是竹匠大头?”村民们自有区别“大头”的方法,如果你还是弄不清楚,大家就会和你深入交谈,跟你介绍“大头们”的家史,比如某某大头没有娶老婆,五十多岁了,是个寡屌汉,是不是你要找的“大头”?某某大头的老婆是漆桥某某村的,你是不是和他是远亲?这样连续地说下来问下来,你像个公安一样,曲曲折折,层层推理,终于豁然开朗:哦,原来我要找的是这个“大头”!
         我们村里“大头”“小头”往往成对取名,不过没有一对是“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兄弟倒有三对,可怪的是甥舅还有两对,更让人惊异的是还有一对兄弟居然都叫“大头”!
        舅舅叫“大头”——高淳人有时候会把“大”发音成“跺”,所以“大头”就成了“跺头”。这外甥看见舅舅叫“跺头”,争抢著名商标一样,慌忙取名叫“大头”。于是,发音里甥舅的名字就有了区别,喊舅舅叫“跺头”,喊外甥叫“大头”。
       兄弟都叫“大头”呢,咋办?村民也有办法区别:年纪大的叫“大大头”,年纪小的叫“小大头”,互不妨碍,他老子娘骂起大大头“你这个发小鬼瘟”,小大头决不会跟着发小鬼瘟。
       我们生产队里有一个“大头”,在我记事起他似乎已经五十多岁了,骨架子很大,背有点驼,穿一件蓝布褂子,因为人瘦,整个身体仿佛就成了空空的晾衣架,在晾衣架的顶部按着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头,大头上呢,再套个也是蓝布做的帽子。大头人堆里说起话来声音很大,却有点含糊不清,虽然他生的是一张女性的樱桃小口。
       大头因为是个孤老,早晨没有女人抱腿,生产队里就安排他每天清晨挨家挨户“攞灰”。村民都烧大灶,草木灰交给生产队里下秧用。寒冬腊月里每天天蒙蒙亮,大头就挑两只破稻箩在人家门口喊:“灰呢?攞灰了!”各家人家的家庭主妇都早早地用大畚箕把灶里的草木灰扒出来放门口了,大头就把灰倒进他的稻箩挑走。小时候,最怕大头每天早晨的攞灰,他讨厌的喊声总是扰了我的好梦,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的祖母早已经把一大畚箕灰放门口了,他也一定看见了,却还要喊上那么一声,现在想来,大概就如士兵见到将军一样,习惯性地喊声“报告”,其实什么芝麻事情也不报告。大头整天就是忙忙碌碌,攞灰啦,扣把子啦,晒稻啦,栽油菜啦,到处有他。
         大头没有子女,不知道他以前有没有过女人,从我有记忆起他就一个人住村当中,我很纳闷的是他一个人居然住的是三间瓦屋,从我记事起,那房子老早就已经高高地矗立在那里了。大头虽然待人和善,但话不多,有事才说话,从来不和孩子攀谈,去他家里玩,有炒米糖他会拿几块塞给你,笑着说句“伢囡,吃块炒米糖”,然后就忙他的活儿去了。我只见过他有一次神采飞扬地聊天,印象里是个冬天,村民们都在草堆下晒太阳,说起村里唱《沙家浜》的事情,演员都是天天见面的村民,大头摇着大拇指评论说:“唱戏啊,只有胖妹头,听她唱阿庆嫂,比吃了人参还舒服!”胖妹头是村里的小学老师,演戏的村民只有她会用“蛮江话”(普通话)唱,其他村民都是不洋不广的“夹里蛮”,听起来倒胃口。大头大声地夸赞着,几乎想自己也来两句,可惜樱桃小嘴一张,鸭叫一样,嘎,嘎,嘎,引得一阵哄笑。
         不久,我再到大头家去玩的时候,发现他家的大堂已经借给大队里开起了剃头匠店,呱嗒呱嗒的神保驼子在里面帮人家剃头了。大头的家里就热闹起来了,老人们天天坐在里面剃头的剃头,聊天的聊天,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由得很!神保驼子呢,据说他的嘴快得连狗都赶不上,天天白话连天,笑声不断。这地方,小孩子的我们除了剃头偶尔进去,平时是怕去了。偶尔进去,别人都在大声地说笑,大头只是默默地穿来穿去,忙他的事情,像个学徒的伙计一样。没有实实在在的事情,别人不喊他,他也不搭理别人,老实得像头牛。
         几十年过去了,这个牛一样朴实勤劳的大头早已经去世了,村里其他的一些大头也是老的老了,死的死了。我想,活着的时候,人家刻意去寻找他们这些“大头”都不容易找到,死了的话,这么普通的人,这么普通的名字,大概也很容易被人们忘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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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6 08:30:3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很贴近生活,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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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6 08:49:5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乍一看题目,还以为写的大头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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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6 18:06:30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头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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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6 20:54:34 | 显示全部楼层
最喜欢这样幽默风趣,乡土气息浓郁的文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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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7 12:40:3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每个村都有“大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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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7 20:17: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为什么起个名字带很多“头”一个村庄一个地方。大概是寓意希望自己的子女出人头地吧!再也不要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那种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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