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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高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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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风云(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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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31 16:25:3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韩村区抗日民主政府的工作逐步推开,管辖范围发展到溧水县境内。根据地的各级政权机构陆续建立,群众很快发动起来。这一切,引起了当地国民党顽固势力的仇视、恐慌,一场充满杀机的暗算正悄悄进行。郎广事变后,从下坝跑回来的县党部书记长王才良,与时任第二区区长的姜炳夫凑到一起,请来流亡到石臼湖边的溧水县县长,密谋利用各地自卫武装大刀会,发动一场暴动,把新生的抗日民主政权扼杀在摇篮中。他们软硬兼施,拉拢收买了一批大刀会骨干, 听从他们指挥。同时又派亲信混进大刀会组织,制造假象,散布谣言,煽动会众对共产党、新四军不满,为发起武装暴动做舆论准备。王才良、姜炳夫等人,凭着自己在地方上的影响,把各个香堂的堂主、点传师找去训话,恩威并施,要他们—切听从” 指挥部” 的指挥。对有抵触情绪的, 套上” 通共” 的帽子, 严刑拷问, 甚至扬言要杀他—家人。一股暗藏杀机的逆流,在石臼湖两岸的10多个村庄中, 悄悄涌动。
秋收登场后,各个香堂的训练开始抓紧进行。骆山、韩村、姜家等几个大的香堂,每天晚上都灯火通明, 通夜有人值班。韩村镇上一位老先生,主动到区政府反映,说最近大刀会的行动有些异常,要他们多留心,防止意外情况发生。新任的王区长把老先生送走后,想到韩家祠堂内就有刀会的香堂, 便去那里转了转。香堂内挂着关公神像,香几上摆放供品,点燃蜡烛、炷香,屋内烟雾缭绕,看似群众在搞迷信活动,并没放在心上。第二天,又有一位农抗会会员向殷书记反映,说有几个外村人到韩村香堂串门,行踪诡秘, 这才引起区领导重视。他们派出区小队人员,借上茅厕为名,躲到祠堂旁边探听动静。屋内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说话人口气强硬,大概的意思是要捣毁区政府,不让“共匪”有立足之地。听到这个情况,再联系近日来刀会的频繁活动,殷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把区干部召集起来开会, 分析形势, 统-思想。大家一致认为,刀会的活动不能公开干预,以免引起群众的对立情绪,只能派人暗中观察,发现情况及时釆取措施。这一天,殷菊带了两名区干部到骆山村了解减租减息运动的进展情况,开完座谈会后顺路到骆山刀会香堂看看。香堂内有人在一块大麻石上磨刀,看到殷书记进门神色慌张,随即将刀放下,快步进了后院。殷菊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敌意,心中颇感不安。从香堂出来后,又到几户农民家中串门,想从侧面了解一些有关刀会的情况。当天他们没有离开骆山,吃过晚饭后就宿在村农抗会主任家中。睡梦中,殷菊被两声巨响惊醒。睁眼一看,天麻麻亮,已是拂晓时分。下床后正要出门打听情况,村农会主任从外面慌慌张张跑来。“殷__殷书记,这里不能再呆下去,赶快转移!骆山的大刀会已经出动,一路碱着”砸烂区政府,活捉区干部”,正向区政府冲过去。“刚才的爆炸声是从什么地方发出的?”“区小队的侦察员看到大刀会向区政府冲去,扔了两颗手榴弹,想吓住他们。”村农会主任说完,进屋叫醒妻子儿女,让他们赶紧到亲戚家躲一躲。殷菊也叫起随同人员,快速向东村转移。这几天,邢中辉带领几名执法人员,正在东村调查一起新四军家属被害案。殷菊赶去东村, 就是要向他报信,共同商量应对的办法。邢中辉正在听殷菊讲述骆山的情况,一位家住韩村的农抗会员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来。据这位农抗会员说,韩村的大刀会天不亮就进村抓人杀人,已经有不少人遇害。他们在韩村街上,抓到一名从县政府下来的通讯员,没说上几句话就将他拦腰砍死。区政府已被团团包围,大刀会嚷着要区干部出来, 不出来就放火烧房子。邢中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立即叫勤务兵回县政府报信,自己带领执法人员和区干部向漆桥转移。先在荆塘村隐蔽下来,观察刀会的动向。
县抗日民主政府接到情报后,立即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对策。大家认为,既然暴动队伍中有人呼喊“打到东坝去,迎接中央军”,就决不是一般的群众闹事,而是有政治背景。联系前几天韩村区报来的情况分析,很可能是—起在国民党顽固势力操纵下的,有组织有计划的反共行动,必须坚决镇压。但参加暴动的人,极大多数是被蒙骗或胁迫来的,是受害者,不能轻易伤害他们。会议决定, 平息暴乱 以政治攻势为主,安排人在阵前喊话,劝他们退下阵去,不要为别有用心的人送死。县长一面与主力部队联系,请求增援,一面命毛队长带领县大队兵分两路,一路拦击从骆山、和凤来的暴动队伍,一路拦击从韩村来的暴动队伍。命邢中辉带领公安执法人员赶到古柏一带,拦击从姜家、薛城来的暴动队伍,严密监视县城日伪军的动态。毛队长在安兴史家村集合队伍,作了简短的动员。他强调不能乱开枪,防止伤及受蒙蔽的群众。不听指挥胡乱开枪者,按军规处理。说完,命孙传星带一个中队,往和凤、骆山方向运动,迎战从溧水来的大刀会。当毛队长带领战士们赶到龙墩头村时,就听到从韩村来的大刀会吹响海螺,一路呼喊着口号冲杀过来。毛队长命战士们在大路两旁埋伏下来,准备拦击。只见参加暴动的人群,一个个身穿黑色法衣,头裹写有“佛”字的黄巾,举着明晃晃的大刀,黑压压一片冲杀过来。那阵势, 确实惊人。毛队长抓起话筒,跃上一个小山头,大声向冲杀过来的人群喊话。劝他们不要受坏人挑拨,相信共产党是一心抗日,为老百姓着想的,还是赶快退回去好。并高声说:”如果不听劝阻,继续向前冲,我们不得不开枪自卫。” 听到喊话,暴动队伍中不少人停住了脚步。几个刀会头头站出来,挥动手中的三角黄旗,命令大家继续向前冲。当人群冲到离伏兵只有五六十米时,毛队长下令向举旗者开枪。枪声响起,冲在前面的几个人应声倒下。后面的人见死的死,伤的伤, 吓得掉头就跑。逃跑的人撞上向前冲的人,你推我搡,乱成一团。毛队长又下令朝天打了一排枪,吓得刀会人员跌冲冲四散逃命。县大队乘势追赶,一直追到韩村街上。韩家祠堂里有几个刀会头头正在烧香求佛,听到新四军打进村来,慌忙逃跑。其中几个,刚出大门就被逮着。有的跳墙逃跑,上了船也被抓了回来。战士们进村后,看到10多位同志惨遭杀害。有的被拦腰砍死躺在街上,有的被砍下头颅挂在树上,也有被钉在门板上开膛破肚的,惨不忍睹。他们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一个个冲进香堂,掀翻香几、砸掉刀架旗座,将所有迷信品一把火烧了。
在毛队长他们打退韩村刀会的同时,孙传星所带的中队,也打散了从溧水边境来的暴动人群,捣毁了骆山等几个村的香堂。
邢中辉率领的执法排与赶来增援的主力部队会合后,根琚群众举报, 迅速赶到姜家、南塘等地, 准备抓捕王才良、姜炳夫等幕后指挥者。可迟了-歩, 王、姜等人早已闻风而逃。一起涉及10多个村庄,有一万多人参加的大刀会暴动,从当天上午一直持续到傍晚,终于平定下来。第二天清早,县、、区抗日民主政府在韩村召开群众大会, 揭露国民党顽派的恶毒阴谋, 讲明共产党的政策, 发动群众检举揭发暴动策划者。几名大刀会头头和杀害区乡干部的刽子手,被拉到会场上示众。其中几个罪大恶极的, 当场受到严厉惩处。有个被绑在树上的点传师,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毛队长上前托起他的下巴,威严地问道:“你说大刀会员有神灵护身,可以刀枪不入,这是真的吗?”点传师瞪着双眼,仍不吱声。毛队长退后两步,拔出手枪向他腿上打了一枪,顿时鲜血直流。点传师痛得哇哇直叫,哭喊着要求饶命。受蒙骗的大刀会员, 纷纷到区政府自首, 揭发首恶分子的罪行。
抗日民主政府从血腥事件中接受教训,对根据地范围内的大刀会香堂进行了一次清查,由区乡干部分工负责,深入各刀会做耐心细致的教育引导工作。此时县大队已扩编为警卫营,孙传星调任安兴区区大队的队长,负责下坝一带大刀会的转化工作。他在家种田时,曾经加入过大刀会,对刀会的规矩、行话和三教九流的习俗比较熟悉,也了解刀会会员的心态。他以切磋武艺、协助训练入手,很快就与几个香堂的堂主、点传师交上了朋友。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对他们说,共产党新四军是顾全国家民族利益,真心抗日的队伍,国民党内有些人把共产党新四军说成是匪党匪军,这是诬蔑。他还把区长区委书记带到香堂与刀会会员见面,给他们讲共产党的抗日主张,讲团结抗日的道理。一段时间下来,大刀会首领和会员们对共产党有了正确认识,对抗日民主政府的看法也大有转变。花墙门是一个有600多户的大村子,大刀会的总香堂就设在这里。孙传星把工作的重心放到这个村子,因势利导,一步步推开。先把一批出身贫寒、有爱国心的青年会员吸收进村游击小组,让他们在会员中宣传“好男儿不当亡国奴”“拼死保卫家乡,不让日伪军下乡抢粮”。日子一长, 花墙门刀会的面目发生明显变化。刀会活动不再躲躲闪闪, 会员们见到区干部, 也客气得多。看时机成熟,孙传星又和区长一道,找堂主做工作,讲爱国一家、大局为重, 使堂主站到抗日民主政府一边, 同意以刀会为基础,建立村民兵组织。花墙门一带头,附近的梅园、竹窠里、中村、坟上、石龙头等村庄也跟着效法,把刀会纳入民兵组织。
花墙门离下坝日伪据点不远,日伪军经常下乡拉夫抢粮,闹得村民提心吊胆。大刀会杀过几个落单的日伪军,招来更凶残的报复。村民兵组织建立后,刀会首领主动提出, 要区大队支援他们一些枪支弹药, 准备与敌军拚杀。孙传星请示区领导点头,送给村民兵队几支步枪和几颗手榴弹。—天黄昏,有10多个伪军和伪人员,从下坝据点耀武扬威的下来,到花墙门一带催粮收税,抢走村民家中的鸡鸭财物。在他们离村时,隐蔽在村口的几个民兵猛扑上去,将落在后面的四个伪军抓住,缴了他们的枪。等前面的伪军发现情况不对, 赶回来追赶时, 民兵已押着俘虏钻进了一片林子。抓了俘虏缴了怆支,民兵们都很高兴。堂主知道敌人不会罢休, 很快会赶来报复,立即派人到区大队报信。当时区大队驻在离花墙门较远的一个村庄,相距四五里路。接到报信后,孙传星一面与县大队联系,一面集合队伍,跑步赶往花墙门。当他们到达花墙门时已是深夜,从下坝据点下来的60多名日伪军,正在村口与民兵发生激战,附近村子里的村民也拿着钉耙锄头跑来助战。区大队立即抢占村边高地,向敌人猛烈开火。日伪军满以为这次倾巢出动,可以将花墙门村夷为平地,没想到在村口就遇到游击小组和民兵的阻击,附近村民也举着钉耙锄头跑来助战,大有拼死一搏的势头。正惊慌胆寒之际,又见一支武装部队出现,怕陷入重围,赶紧下令撤退。刀会人员借着月光,举起大刀红枪乘胜追击。逃敌慌不择路,有跌倒路边的,做了刀下之鬼。敌人气势汹汹而来, 落得大败而回。村民们都说, 多亏区大队来得及时,军民配合才杀了敌人一个下马威。孙传星见大家情绪很高, 就把几位民兵的领导召集到一起,总结经验,提醒大家不要松懈,继续做好战斗准备, 防止敌人突然来袭。花墙门一战,打败了日伪军,对附近几个村的民兵也是一次很大的鼓舞,杀敌保家的士气更加高涨。区政府不失时机,  甴区长带领几个区大队的领导,深入到各村做工作,提出“一村有难,村村支援” 的口号,要求各村刀会派出精干人员日夜守住村口,一有敌情就集合队伍,准备出击。花墙门村很可能是敌人报复的主要目标,全村老弱妇孺都安排到北边几个小村暂住,粮食钱财随身带走,或埋藏起来,实行坚壁清野。刀会派人沿花墙门通往东坝、下坝的大路放出步哨,监视敌人的行动。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过了两天,下坝、东坝、定埠几个据点的敌人凑到一起,派出日军一个小队,伪军100多人,分东西两路向花墙门扑来。情报传来,花墙门和附近几个村的游击小组及民兵,立即做好了应战的准备。当西路来敌走到坟上村时,被早就埋伏在路边的民兵发现, 战士们高喊着” 杀杀杀”,冲进敌群。一阵刀劈枪刺,砍死几个后, 其余的敌人吓得落荒而逃。东路来的敌人,在梅园村也遇到民兵伏击。敌机枪手慌忙爬上路边的土墩,架起机枪扫射。民兵们被火力压下来,连忙退到—边隐蔽起来。正当危急时刻,县警卫营一个排赶来,扔出几颗手榴弹,把冲上来的敌人打散。民兵们士气大增,乘着县警卫营火力掩护,举起大刀长矛冲杀过去。勇士们手起刀落,敌人身首异处。有一位刀会勇士冲过小桥,快速绕到日军机枪手背后,正举刀砍去,被对方回头发现,一刀落空。情急之下,这位勇士丢下手中的钢刀,纵身扑向正要起身的敌人,双方扭打成一团。这时,从后面冲上来两名刀会会员,迅速上前帮忙,三人合力将敌机枪手逮住。已被县、区武装和民兵杀得胆颤心惊的日伪军,听到机枪一下子成了哑巴,心里更加恐慌,纷纷夺路而逃。从坟上村逃出来的日伪军,看到花墙门和附近几个村的民兵向他们冲杀过来,也吓得掉头就跑。孙传星带领区大队和花墙门的民兵乘胜追击,一口气追到下坝镇,烧了敌人两座碉堡,打死10多名伪军,缴到一批武器弹药。花墙门一仗威震敌胆,接连几个月,日伪军都没敢下乡抢粮。
就在高淳县抗日民主政府建立的同时,县城南部与安徽交界的地区,也建立了抗日民主政权——宣当办事处。宣城的狸桥、水阳,当涂的大官圩,以及高淳的漕塘、花山、砖墙、狮树、沧溪等地, 都是这个办事处的辖区。徐同山当上了办事处副主任兼永保区区长,主要负责高淳西南部圩区的工作。这一带是他的老根据地,在这里发展了地下党组织,建立了多个游击小组。宣当办事处成立后,他从游击小组中抽调了一批青年进入区游击大队,组建起一支能打硬仗的抗日武装。请来做炮仗的师傅自制炸药,炸掉了双桥渡的伪军岗亭,打死打伤20多名伪军。深夜摸进沧溪镇,神不知鬼不觉,端掉汪伪区公所。打死打伤10多个区保安队员,伪区长和他的老婆也被活捉。伪区长是伪县长的妹夫,听到妹妹和妹夫被新四军抓去,急慌了手脚。托出当地士绅到湖口村见徐同山,愿花大价钱保释伪区长夫妻俩。徐同山听了笑笑,不作明确表态,只叫来人带话给这位县长,劝他认清形势,好自为之。过了些日子,办事处作出决定, 先放走伪区长的妻子,伪区长仍关押在看守所。伪县长怕妹夫被处死,再不敢派人到圩区催粮催款。城里的日军不敢深入水网圩区,只在沿堤几个村子耍一阵威风,天黑前便匆匆撤回。徐同山 常带领区大队战士在圩区活动, 发现小股伪军、汉奸下乡扰民,密将他们逮捕。唐开世派出的密探接连在圩区失踪,再不敢—两个人出来活动。有区大队的保护,圩区百姓有了安全感,日子过得安定得多。
秋收秋种结束后,很快进入寒冬腊月。“粮食进仓,锄头上枋”,农事安排暂且告一段落。村里的叔伯大爷忙着砻稻打米,去油坊榨油;大娘大婶忙着腌鱼腌肉,赶制新衣,开始为过春节做起了准备。学堂里的孩子,看到大人在忙着为他们准备吃的穿的,再没心思坐下来念书。腊月二十这天,陈先生见天上开始下起鹅毛大雪,就提前放了寒假。放假这天,他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包百子糕,祝愿孩子们新年吉祥。百子糕用米粉做成,只有鸽蛋那么大。扁圆形,四周有花瓣样凸纹,中心戳上一点红, 很好玩。嚼起来酥松绵甜,带有-点薄荷的清香,小孩子很喜欢吃。接过先生手中的百子糕,感受到先生的慈爱就像一股暖流在全身涌动,心里热乎乎的。湖北佬撑船来接秀麟、巧巧, 把桌凳搬上船后, 让姐弚俩坐在船头。阵阵北风吹来, 冷得秀麟直打寒颤。巧巧怕弟弟着凉, 又要咳嗽, 赶紧将他搂在自己怀中。湖北佬脱下身上的蓑衣, 扔给巧巧, 让姐弟俩顶在头上遮风,。秀麟这才安静下来, 从袋里掏出百子糕吃。
村子里到处散发着葱油味加炒米的香味。村民们在掸完尘,打扫过室内室外后,开始炸豆腐,爆炒米,蒸米糕,做团子,准备过年的菜肴和食品。这天上午,吴彩凤拎上淘好的糯米和晒干的糁米, 到房东家爆炒米。巧巧留在家中,帮奶奶洗菜做杂务。秀麟手中拎着一只淘箕, 跟在妈妈后面 去看爆炒米。跨进房东家厨房,一股暖气夹着炒米的香味扑面而来,感觉暖洋洋的。房东马天保穿一身白棉布单褂,腰上系着蓝布围兜,手拿一杆细长的木槌,在大锅中不停地搅动着砂子。还不时用槌子在油碗中蘸一点桐油,将砂子炒得油光发亮。他刚给卯伢伲家炒完炒米,需要将砂子炼一炼,再接着给秀麟家炒。吴彩风将米和豆子、花生交给马天保,自己坐到灶门口烧锅。秀麟听到隔壁房间里正在抛欢团,转身跑过去看热闹。屋梁上挂着一根劈开的毛竹,内芯打磨得很光滑。马天保的妻子把拌好饴糖的泡米,搓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米团,放到竹筒中。侄儿湖北佬一手端碗,一手将青红丝放到雪白的米团上。米团放好后,合上另一半竹筒。湖北佬像一个老练的杂技演员,双手拉住绳索,身子向上提起,双脚几乎是同时踩上竹筒。然后左右摆动双腿,将竹筒中的米团搓得结结实实,圆圆正正。当地人把这种米团叫做欢团,取欢喜、圆全的意思, 是春节的吉祥食品。每逢过年,在回赠亲友的礼品中,少不了要放上一两双欢团。
吴彩凤上午忙完炒米,下午又炒了些芝麻,准备晚上做糖。此前, 已从糖坊买来—罐稀糖, 一种液体的饴糖。做糖时,先将稀糖倒进锅中,加入少许食油, 旺火烧香变稠。待糖液捞起来成片状,食之崩脆,马上将炒米或芝麻、花生倒入,趁热搅拌成团。糖团放到抹过油的砧板上,用木条挤压成四方形糖饼, 然后分割切片。秀麟和巧巧围在桌边看妈妈做糖,等着吃妈吗切下的边角料,开心得又说又笑。夜深了,还不肯去睡觉。等妈妈忙完了,姐弟俩才打起了哈欠。第二天早上,秀麟被一阵尖厉急促的猪叫声惊醒。听说卯伢伲家今天杀猪,有点好奇,一下床就赶去看热闹。杀的是一头大肥猪, 有四五百斤重。巳经被綑住双脚,躺在地上叹着粗气, 嗷嗷直叫。旁边有一张厚实的矮脚长凳和一只大水缸, 卯伢伲的嫂嫂正往水缸中倒开水。杀猪匠脱去外衣,卷起衣袖,顺手从一只沾满油腻的麻袋中,取出一把雪亮的尖刀衔到嘴里。只见他几步上前,拉住猪耳朵就走。拖到凳边后,双手提起猪腿,将猪侧身放倒在凳上。左腿上前压住猪身,腾出右手从嘴边取下尖刀,准确地刺向猪的颈动脉。鲜血喷涌而出,汩汩地流进一只大木盆。猪的叫声从尖厉到沙哑到喘出最后一口气,就不再动弹。秀麟看了一眼死猪瞪大的眼睛,吓得倒退了几歩。想到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须臾间了结,心情难免沉重。杀猪匠抹去刀尖上的鲜血,倒露出一脸的轻松。见水缸中已灌满了开水,双手抓住猪腿,将死猪放入开水中翻动浸泡。边泡边趁热拔毛,将大把的鬃毛扔进一只口袋中。拔完毛,把猪架到缸上的一块木板上,接着用刀在猪小腿上切开一个口子,插入细长的铁管,用嘴向里面吹气。猪皮被吹得鼓起来,死猪变成了一只仰面朝天,四脚挺直,身子圆滚白净的模型,活像玩具做成的猪八戒。开膛前,卯伢伲跑去对杀猪匠说,“把猪尿泡留给我, 我要当皮球踢。”杀猪匠挥起一把锋利的斧头,三刀两刮就訆开猪的胸腔腹腔,把五脏六腑全扒了出来。杀猪匠割下猪尿泡,顺手一扔,孩子们跑上去哄抢。卯伢伲接过去洗干净,吹成一只·大皮球,抛给小伙伴们争抢。邻居们陆续赶来买猪肉, 吴彩凤也来了。主家杀-头猪,己要不了这么多, 卖淖-些。邻居们落个方便, 一时凑不齐钱, 可以赊账。赶来买肉的人不少。秀麟正玩得开心, -眼瞧见妈妈, 连忙龅过去。” 妈妈, 别忘了买猪油嗬。””忘不了。这伢伲, 就喜欢吃猪油。” 秀麟调皮地做了个鬼脸, 转身又去争抢猪尿泡
腊月二十三这天早上,马天保过来要秀麟给他写“灶书”,夸秀麟字写得好。一番话说得秀麟既高兴又紧张, 生怕写不好。“灶书”是前几天道士送上门的,同时还送上了灶神像,为的是讨几个赏钱。“灶书”是一张印着花边的黄裱纸,两旁写些平安吉庆的话,中间空白处由主家填写姓名和送灶日期。马天保不识字, 只好请秀麟代労。只几个字,秀鳞很快就写好了。当他拿” 灶书”送过去时,马天保已经在灶台上点上油灯,供上一碟糖包子, 准备送灶神。秀麟去后,他点燃一炷香,向灶神作了三个揖,嘴里还喃喃地说了些什么。回头从秀麟手中接过“灶书”,揭下神龛中的旧神像和两旁的对联,一并放进火盆中焚化。秀麟问:“为什么把神像加灶书烧掉?”马天保答:“从今天起,灶神就要上天向玉皇大帝报告下界的情况,遇到了什么灾害,有没有人浪费粮食,做丧天害理的事。今天请他吃糖包子,送他上天,就是指望他为我们多说些好话,保佑我们四季平安。”“道士不是还送来一张新画像吗,你怎么不贴上去呢?”“灶神上了天要七天才回来,新画像要等到三十夜接他回来才贴。到时候,你还要给我写副对联,会不会写?”“会写。我看到过,就是两句话,‘上天奏好事,下界保平安’。”“秀麟真聪明!”马天保起身洗过手,从里屋抓来一把用山芋做的麻条,叫秀麟带在身上吃。“这东西你家没有,快接着。”秀麟客气了一阵, 才双手接过麻条,对马天保说了声“多谢”。回到家中,立刻把房东送他麻条的事,告诉了母亲。因为母亲曾经多次叮嘱过,在外面吃了人家的东西,回来要告诉大人,好让大人见到对方后不忘致谢。秀麟知道, 这是上代传下的规矩, 不忘人家的好处, 有恩必谢。
送灶以后,在外帮工的人陆续回家过年。炳生的叔叔马中行在高宣圩做长工,已经有两三年没回来过,今年回来过年了。
高宣圩在永丰圩的东南边,离溪头湾有三十多里。那里原来是丹阳湖东北角的一片沼泽地,长满蒿草、野藕。大概是因为形状像月亮,人们给它取了个好听的名字一—月亮湖。又因它是丹阳大泽的一小部分,位于高淳西部,所以当地人又叫它“小湖”、“ 西湖”。月亮湖连接高淳和宣城两县,住在两岸的农民, 过去常为争水草争渔利发生纠纷,打得头破血流,甚至闹出人命官司。官司牵涉到两省两县,谁也不肯让谁,案子常常拖而不决。两县的边民,从邻居变成了仇敌。20世纪30年代初,高、宣两县的县长坐到一起,心平气和地商量,决定围湖造田,双方平分土地。圩筑好后,没人去开垦, 大片土地荒芜。从安徽繁昌、无为等地来了不少逃荒的人, 看到这里有地种, 就住了下来。他们中, 有不少是跟共产党闹革命,闹“红”了的地下党员、农抗会员,是为躲避国民党追杀逃到这里来的。这里人烟稀少,一片荒凉。南面是安徽,北面是江苏,地处边陲,政府鞭长莫及,属于两不管的地区,便于隐蔽藏身。他们以逃荒的名义在此落脚,开荒种粮维持生计。其中有个叫张坤的共产党员,在乡里带领穷人” 扒粮”” 吃大户” ,被特务盯上。县政府贴出告示捉拿他, 他带上妻儿跑到山里, 在—位亲戚家躲起来。在这里, 他听说大官圩旁边的月亮湖, 筑了个高宣圩, 江北有很多人逃荒到了那里, 便带着妻儿到了高宣圩。张坤在家做过铁匠, 到高宣圩后, 在南埂搭了间草棚,给村民修修农具,补补铁祸,生意还可以。-天,有位无为老乡来串门, 两人 一见面,几乎是同时叫出对方的名字。上门的老乡姓沈, 是张坤邻村的一位共产党员, 彼此熟悉。他是两三个月前才到这里, 夫妻俩也是因为在当地闹红了逃出来的。第二天, 张坤去沈家串门, 三个党员到—起, 决定成立党支部。分头联系从江北过来的党员, 逐歩扩大组织。张坤的儿子张强, 已经是+八九岁的小伙子。蟹壳脸, 黑皮肤, 身体壮实。在家读过几年书, 受父亲教育影响, 懂得不少革命道理。党支部成立后, 根据他本人要求, 也被吸收入党。党支邰要他到万老五家当长工, 在长工中做工作。万老五也是无为人,。—年前, 在地主家做佣人的妹妹被地主强奸, 含恨自尽。万老五讌不下这口气, 怒之下, 夜摸进地主的房间, 抽出斧头将其砍死, 连夜逃了出来。到月亮湖后,在高宣圩南埂—片抛荒的沼泽地旁住下,开荒种粮, 养鸡养鸭, -年后就盖起了三间草房。生活安定下米后,托人将妻儿接到身边, 家人团圆。没过多久,他听说沼泽边一块半荒的土地要出售, 就花钱买了下来。夫妻俩忙不过来,就情来长工,办起了庄园。万老五很快发起来, 引起乡亲们许多猜疑。有人说, 万老五砍死地主后, 拿到他家不少钱财。也有人说,万老五在沼泽地开荒时, 挖到一只早年沉没的商船, 得到 一批金银财宝, 发了横财。种种说法, 无凭无琚。万老五为人豪爽, 慷慨大度, 乡邻们家中有什么困难, 他都乐于帮助。时间一长, 他成了高宣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善人, 大家都尊称他五爷。张强到万老五家做长工不久, 马中行也经人介绍到万家帮工。张强见马中行诚实、勤快, 经常接近他, 两人交上了朋友。经过一段时间相处, 张强对马中行有了较多的了解, 便介绍他入了党。高宣圩的党组织不断发展壮大, 支部书记张坤想与上级党组织取得联系, 更好地开展工作, 只身去了江北。张坤这-去, 一个多月没回来, 妻子不放心, 赶回老家打听。-到无为, 就听说丈夫已在/o多天前被国民党杀害, 头颅挂在城门上示众, 是家住城郊的一位亲戚给他收了尸, 埋葬在附近山上。经受这样的打击, 张坤的妻子病倒了。家里人怕她呆在无为有危险, 等身体好一些, 就把她送回了高宣圩。张坤牺牲后, 姓沈的夫妇不久也离开了高宣圩。群龙无首, 党组织活动就此中止。抗日战争爆发后,听说大官圩来了新四军, 张强和马中行跑去要求参军。部队首长听了他们的情况介绍后, 劝他们回高宣圩发动群众抗日, 伺机建立抗日自卫武装。还说, 到时候会派人龈他们联系。
马中林回家后,第二天就撑了只小船,从正觉寺接回一位安徽口音的朋友,此人正是张强。张强随身带一只柳条筐,里面装了补锅的工具,想趁年前去县城给人家补锅,挣几个过年之费。居民家中的铁锅用久了,底部会出现沙眼渗漏,打上一只铁皮铆钉,还能凑乎着用上几年。过年前,铁锅用得勤,补锅的生意有得做。张强进城补锅,马中行挑上一坦菜,跟他去了县城。马中行在小桥头卖菜,张强满街八巷边逛边喊,招揽生意。他俩接连进了三天城,第四天就没见补锅匠的身影。村上人在私下里议论,说马中行家来的朋友,不是一般的人,是小湖里来的地下党员。进城是借补锅的名义,侦察日伪军的驻防情况,新四军可能要攻打高淳县城。也有人说, 马中行说不定已经进了共产党。老年人在旁提醒, 这些话不能乱说, 传出去会惹出麻烦来。
送过灶神后,转眼就到了除夕。这天上午,陈老板请完年菩萨,又忙着请祖宗。桌上摆上猪肉、豆腐、鱼、鸡、圆子、子糕六样菜,六碗饭,六只酒杯六双筷。饭盛到碗里,抛起来翻个身,做成馒头状,叫做“倒头饭”,供死鬼享用。桌子四周只有三面放凳子,下边空着放一只蒲团,供主祭人跪拜。秀麟很好奇,围着桌子转来转去。爷爷赶紧把他叫去烧纸钱,怕他碰动凳子,惊扰了祖宗。烧完一沓纸,让祖宗们在酒足饭饱后带些钱去花,就算请完了一桌。不用换菜,只需换上六碗饭,重斟六杯酒。请几桌,根据各家的具体情况而定。陈老板请完三桌后,又在门前放一张小桌子,单独请一桌。秀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提出来问爷爷。爷爷说,这是专门请你四爷爷的。你四爷爷从小读书很用功,家里供他读到考秀才。就因为秀才没考中,一直恼恼闷闷,听到有人在背地里议论说, 诗喜家“三把锄头没有扛出一个秀才”,羞愧难当,悄悄离家出走。诗喜是你的曾公, 幺儿子突然失踪, 急得要命。请了多少人四处寻找,一直杳无音讯,就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根据上代传下的规矩,人死在外面,灵魂不能回家,请祖宗只能在外面单独开一桌。爷爷说着说着,话音颤抖起来,眼眶红红的。看得出他很爱这位弟弟,对弟弟魂落异乡一直很痛心。下午,陈老板叫巧巧、秀麟帮忙贴对联。大门、后门、房门都贴上了红纸对联,屋内顿时有了喜庆的气氛。巧巧和秀麟不明白过年为什么要贴对联,爷爷坐下来讲给他们听。爷爷说,对联起先是用两块桃木板刻上门神,钉在门上辟邪消灾的,叫做“桃符”。五代时,蜀主孟昶别出心裁,在桃木板上刻上两句诗,代替门神。一句是,新年纳余庆,另一句是佳节贺长春。声韵和谐,词义对仗。后来大家就跟他学,在红纸上写诗句,就成了现在的对联。说到写对联的要求和技巧,爷爷还讲了个有趣的故事。说从前有个吝啬刻薄的财主,自己不识字,还舍不得花钱让儿子上学念书,父子俩都是睁眼瞎。这一年家运不好,上半年儿子从草垛上摔下来,跌断了胳膊,下半年老伴又患急病去世。进了腊月,他买来-张绿纸,想请先生写副对联讨吉利。人家写对联用红纸, 他家为什么用绿纸泥?地方上有规矩, 当年办丧事的人家要用绿纸写对联,第二年换黄纸,第三年才能用红纸。这个规矩财主懂,拿了张绿纸去请私塾先生写对联。先生恨他太小气,太刻薄,不想给他写。抝不过他一再说好话,才拿笔给他写了副大门联。上联是“福无双至”,下联是“祸不单行”,分明有幸灾乐祸的意思。财主大字不识一个, 不知其中意思, 拿回家就贴到门上。正月初一外甥来拜年,看到大门上贴了这样—副对联,一下子愣住了。外甥是读书人,知道是写联人与娘舅有过节, 欺他不识字,借机出怨气。他没有声张,怕说出来惹娘舅生气,只在私下里叫表哥出门买纸借笔墨,他要在每联下面添几个字,驱驱晦气。外甥拿起笔来, 在上联的下面添上“今日至”,下联添上“昨夜行”,变成了“福无双至今日至”“祸不单行昨夜行”,意思来了个大转弯,由挖苦诅咒变成了祈福避祸。秀麟和巧巧听爷爷边说边解释, 觉得写对联也像玩游戏, 很有意思。爷爷说完故事,又讲了些对联押韵对仗的常识,教孩子学着写对联。
年夜饭比平时吃得早。徐氏和彩凤婆媳俩从上午忙到下午,早早准备好了丰盛的菜肴。彩凤厨艺不错,一家人都喜欢吃她做的菜。她煎的蛋饺,皮色金黄,肉馅中掺进木耳、芥片和葱段姜末,入口鲜嫩酥脆;红烧鲫鱼煎成两面黄,加上酱板汁、姜片、蒜头,煮成稠脂,起锅前再加葱段,色香味俱佳;用菠菜、芫荽、千张、香干丝做成的拌菜,清香爽口,是很好的下酒菜。这天她在小铁锅中放入粉丝、瓢菜,加鸡汤煮成八分熟后再加进猪肉、圆子、豆腐、蛋饺等,做成了一锅大杂烩, 香气扑鼻。开席前,在桌子中间生起一只炭炉,将小铁锅架上去保温。一切准备好了,给公公温上一壶酒,给婆婆泡上一杯热茶,又给两个孩子一人一杯米酒汁,一家人坐下来高高兴兴喝分岁酒。吃完年夜饭,把一切都收拾好后,吴彩凤又忙着给两个孩子换新衣, 光光标标过新年。同时好声叮嘱他们,新年里不要说粗话脏话,当心打破东西,事事要度吉利。爷爷过来,发给他们一人一包押岁钱,祝愿他们长命百岁。姐弟俩谢过爷爷,开心地跑到房里,按大人的说法,将押岁钱压到枕头底下,讨长命百岁的吉兆。
冬天昼短夜长,太阳说落就落。刚吃完年夜饭,太阳就匆匆忙忙落 了山。四周的村庄、田野,顿时像被一层灰色的布幕笼罩, 黑乎乎的。陈老板掏出火柴,点燃堂前香几上的一对红蜡烛,屋内一下子亮堂起来, 喜气洋洋的。巧巧和秀麟围在母亲身边烤火说笑,徐氏拿出年前准备好的茶叶、干果、糕点,给老伴分装礼包, 带孩子去三叔和二姑娘家拜年。陈老板在桌上铺开裁好的黄裱纸,里面衬上厚厚的粗纸, 放进二两茶叶或八包酥糖,折叠成长方形礼包。封口后, 贴上—张写有吉详字样的红坁。放进+几粒红枣,几颗桂圆或几只柿饼,圻叠成四方形尖包, 取一根 稻草扎紧, 衬上红纸片, 就做成了一只只宝塔形的礼包。每个包看上去都鼓鼓囊囊的,但内容物不多,只要礼到就成。这一夜,大人们把孩子哄睡了觉,还要继续打起精神守夜,直到半夜子时迎来新的一年,才陆续上床睡觉。
第二天清早,秀麟被一阵鞭炮声惊醒,邻居家已早早起来放开门炮了。早饭后,秀麟正要出门玩耍,看到一老一少两个陌生人走上门来,就停住了脚步。老者手上拿一根花花绿绿的树枝,上面挂零挂落吊着几只纸做的金元宝银洋钱,还有两三个铁皮小摇铃。青年肩挎一只蓝布口袋,紧跟在后面。走近门槛,老者摇动树枝唱了起来。老者唱一句,年轻人就跟上去应一声, 就是一个“好”。老者用沙哑的喉咙唱,“摇钱树,进门来,又添喜来又发财。” 年轻人说,” 好!” 老者接着唱,”前门里滚珍珠,后门里滚玛瑙。””好!””珍珠玛瑙一齐到,妈妈拿双大元宝。”” 好!”唱到这里停了停,见主家没人来打赏,接着又唱,“元宝拿一双,买田买一庄。””好!””元宝拿四个,买田买四百……”没等再唱下去,徐氏就赶紧拿来一双欢团一双团子,打发他们离开。秀麟还想再听下去,怪奶奶给赏给得太快。在一旁看热闹的湖北佬,在秀麟头上拍了一下说:“小呆瓜,再让他们唱下去,就不会有好话啦!”“为什么?”“因为他们是趁新年里出来混混的,像讨饭一样,时间拖久了,耽搁他们跑第二家,自然就不高兴,就不会再唱好话。”“那他们会唱什么?”“他们会唱‘元宝拿得快,养个儿子中秀才;元宝拿得蹈,养个儿子稻草包。’“‘稻草包’是什么意思?”“‘稻草包’就是少死鬼。””“呸,呸,不吉利!”秀麟听了想笑又笑不起来。摇摇钱树的刚离开,大姑妈大姑夫就带着媛媛来拜年。过了-会儿,小姑夫也带着文魁、文秀兄妹俩,从甘村赶来拜年。五个表兄妹到一起,又说又笑,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堂前八仙桌上摆上了几样茶点,陈老板正陪两位女婿边喝茶,边说着生意上的事。大女婿孔凡东在鲜鱼巷开水果行,因为货源缺乏,只能做些零售生意。小女婿甘学棠,在东街跟人合伙做棉麻生意。县城沦陷后,日本人跑来做生意,大量收购棉麻、桐油,保障军需物资。收购价格受他们控制,本地商人没有主动权,生意做不下去。翁婿三人正喝茶谈心,门前又来两个送春的人。前面一人左手拿一只巴掌大的羊皮鼓,右手抓一根紫竹杆做的鼓槌;后面一人左手拎一面10公分左右小铜锣,右手抓一块宝剑形的竹片。竹片下面坠着一串用红线串起来的小铜钱,喜气洋洋。走近门口时,锣鼓就响了起来。在一阵“咚咚咚呛,咚咚咚呛,呛呛咚呛咚咚咚呛—咚”的锣鼓声后,执鼓人领唱,敲锣人根据领唱内容,紧接着唱起来。先是边走边唱:“锣儿打来一时新,我俩新年送新春。一步蹈蹈两步行,三步四步进财门。”当看到堂上挂着菩萨像,堂前宾主正在喝茶时,就接下去唱:“紫薇星菩萨坐中堂,宾客满堂喜洋洋。糕糖火片摆桌上,手捧香茶细细尝。要问茶叶分几类,细听我俩说名堂。碧螺春出在太湖边,杭州西湖龙井乡;宣城绿雪出敬亭,黄山毛峰太平魁。庐山云雾锥满峰,信阳毛尖峨眉芯……”唱到这里见主家还不打赏,眼睛瞟了一下旁边的几个孩子,又接着唱:“送春送到府堂门,美头伢伲齐来迎。伢伲聪明中状元,美头有福戴凤冠……”陈老板站起来说了声“唱得好”,上前给他们每人递上一杯茶,请他们进屋坐下歇歇。甘学棠年轻时学过送春,知道其中的一些关门过节,就和送春人攀谈起来。从刚才唱的“见之歌”,说到“送坐堂”常唱的几个传统剧目,句句说的内行话。送春人见主家热情好客,又都喜欢听送春,答应留下来送坐堂。邻居们听说陈老板家请送春的送坐堂,都赶来听唱。吴彩凤和徐氏忙着端凳倒茶招待邻里乡亲。坐堂唱的剧目叫《风筝记》,说的是因放风筝而引出的,一段书生与小姐偷情的故事。剧情步步展开,从书生找风筝与小姐一见钟情, 相约晚上越墙幽会,到一场男欢女爱后送情人离开,一环套一环。其中两人卿卿我我如胶似漆的细节,都有生动的描绘。唱得在场的人都抿起嘴笑,姑娘们羞得双手掩面,低头窃笑。一出唱完,有人提议再昌巜+里亭》。陈老板见时间不早,拿出一份厚重的赏钱,客客气气地把两位送春人送出大门。
正月初二早上,陈老板带秀麟进城,去亲戚家拜年。自从县城第二次沦陷后,日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动不动抓人杀人,哪敢带孩子进城。他的三弟、弟媳和妹妹、妹夫,几次提到想看看秀麟,他一拖再拖,想等时局稳定些再说。这天他壮着胆子,让秀麟紧跟在自己身后,战战兢兢踏上了进城的路。秀麟还是在刚满三岁时,跟母亲、姐姐进过一次城,以后就再没有来过。—路上,圩堤内的村庄、田野,圩堤外的小河、渔船,一切都觉得很新鲜。没走多远,他就看到了那座高高地架在河面上的那座大石桥。大石桥叫襟湖桥, 进城非得从桥上过。桥边站着一个穿黄军装的日本兵和两个穿黑军装的伪军,手上提着枪,注视着来往行人。陈老板拉住秀麟的手,从袋中掏出《良民证》,上前在伪军面前晃了晃。伪军像木头人一样,没说什么,祖孙俩脚不停步踏上了桥头。下桥时,秀麟远远看到慈云庵墙上画的一幅花花绿绿的图画, 眼前一亮。图的左边画一个头戴礼帽,留着八字胡的老人,右边写着“仁丹”二字。这让他立刻想到马大头在学校说的一件事,那不就是日本特务给侵略军画的路标吗?秀麟惊奇地上前拦住爷爷,踮起脚悄悄地对爷爷说:“爷爷,爷爷,你看——墙上画了给日本兵指路的记号。”“你怎么知道的?小人家不能瞎说!”“我没瞎说,是马大头在芜湖听说的。你看看,左边的胡子向上翘,就是叫军队从陆家圩埂一直向前走。”陈老板注意看了看,还真是这么回事。老人拉住孙子的手,悄悄地对他说:“城里到处有鬼子,不要随便说话。”走到自家门前,祖孙俩停住了脚歩。原先一座又高又大的房子如今没了,地上堆满了断砖碎瓦,连一根木头梢子都没留下。秀麟呆呆地站着,小拳头挤得紧紧的。陈老板拉住秀麟的手说:“伢伲,走吧!房子被拆了,以后再做。”“还做得起来吗?”“做得,做得。”陈老板怕孩子伤心,用肯定的口气安慰他。祖孙俩过小桥,进南门,穿过褒贬街, 向西没走多远就到了顺泰磨访。磨坊的大门半掩着,从店堂经过作坊,就到了居家的后院。老板和老板娘听说二舅带孙子来拜年,连忙上前迎接。杨老板穿一身浅蓝色长袍,外套一件黑色缎面马褂。清瘦的四方脸上嵌着一双闪亮的眼睛,上嘴唇蓄着两撇稀疏的胡子,笑嘻嘻的,一付随和慈祥的模样。二姑娘生得白白胖胖,上身穿浅蓝色绣花棉袄,下着黑色鹅绒罩裤。发髻上插一支银簪,双耳坠着金环,显得雍容华贵。陈老板一进厅堂,就从桌子底下挪过一只用茨菇叶编的蒲团, 招呼秀麟上前给姑爷姑奶拜年。秀麟给两位老人磕过头,恭恭敬敬的说:“祝姑爷爷姑奶奶身体健康,像老寿星。”姑爷姑奶看垓子生得聪明乖巧,高兴得连声夸好。姑奶奶从袋里掏出一份押岁钱,笑盈盈地对秀麟说:“一双钱,给你买书买笔,好好念书上进。”然后走到桌边,揭开桌上一只红木雕花食盒的盖子,叫秀麟过去吃糖食。盒中的糖食有好多种,其中有一种寸金糖,用发松的饴糖做成长一寸左右的棒嵣,里面包上芝麻屑,外面沾一层白芝麻,酥脆香甜,秀麟最爱吃。他吃了几颗,不好意思多吃,转身站到爷爷身边。二姑娘见侄孙喜欢吃寸金糖,上去抓了一把塞到他手中,叫他坐下慢慢吃。陈老板和两位老人拉了一会儿家常,起身告辞, 说要带秀麟到三爷爷家拜年。二姑娘没有马上回礼包, 叮嘱苛哥, 拜完年还是回杨家吃中仮。
三爷爷家住在小河沿, 走出顺泰磨坊后院, 向西二三百米就到。,住的是七木落地三间瓦屋,宽敞亮堂。三爷爷早年经商,家境还可以,育有四个子女,两男两女,都长得聪聪秀秀。大儿子陈国梁在县城中学读书,成绩优秀,写得一手好文章。同学中有位赵姓女生爱上了他,常找机会与他接近,双方感情一天天加深。每到假日,不是互邀到家中作客,就是相约去城外郊游,二人好到难分难舍的地步。家长看出儿女的心思,也都认为赵陈两家门户相当,两个孩子相貌匹配,开始商量提亲的事。不料就在这年暑假,陈国梁在一天午后突发高烧,上吐下泻,不到三个时辰就不治身亡。赵姑娘得到消息后,受不了突如其来的打击,仰天大喊了一声“国梁”,就晕倒在地。醒来痛哭不止,几天不吃不喝昏睡在床,不久也随国梁命归黄泉。赵家心疼女儿,主动提出要与陈家结冥亲,让一对生前未能结合的恋人,死后到阴曹地府结为夫妻。刚刚办完丧事,还没从丧子之痛中解脱出来的陈家人,在听到赵姑娘也因悲痛国梁而病故的消息后,更是痛上加痛。赵家主动提出结冥亲,陈家几个老兄弟坐下来一商量,就答应了下来。双方请岀媒人,,抓紧做起了准备。赵姑娘出殡的这天,棺材上披上大红被面,后面抬着一套套纸扎的嫁妆,吹吹打打从东街送到西街。陈家派人在西门外等候”接亲”。 当赵姑娘的灵柩抬出西门时,八位衣着整齐的年轻人迎上去接过灵柩,在一片鞭炮声中,一路向西,将赵姑娘的遗体抬上了陈家的祖坟,与陈国梁合葬在一穴。沿路围观的人很多,一段类似梁祝的爱情悲剧,一时在当地传得沸沸扬扬。三爷爷在大儿子去世后,精神上受到打击,从此情绪低落,再无心打理生意,家境一落千丈。两个女儿早早嫁到农村,小儿子陈国柱只上了两年小学就被迫停学,小小年纪到杂货店当学徒。生活无着落,年近半百的三奶奶,只好到顺泰磨坊做佣人,给杨家人洗衣浆裳做杂务,吃尽苦头。三爷爷因精神和生活的折磨,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巳经丧失劳动能力。陈老板带秀麟去拜年时, 正躺在床上养病。兄长心疼弟弟,不让他起床应酬,嘱他安心休养。弟媳妇去厨房准备饭菜招待,陈老板招呼她不要忙,说已经答应去杨家吃中饭。祖孙俩坐下喝了杯糖水,吃了些茶点,就告辞出来,又回到杨家。
秀麟刚到杨家,芸芸也从外婆家拜年回来。两个孩子一碰面,几乎是同时喊出对方的名字。几年不见,芸芸已长成了标致的小姑娘。这天她穿一件红色印花棉袍、蓝裤子,黑皮鞋,发夹上还缀着一支花蝴蝶结,活泼可爱。见秀麟盯着她看,羞答答低下头抿着嘴笑。嘴角边露出两个深深的酒凹宕,笑得甜甜的。她已经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读的是语文算术,还学唱歌、画画,不像秀麟他们,成天之乎也哉死读书。芸芸说,他们的学校叫诚中小学,很大很美,老师都很有学问,对学生很温和。秀麟听了很羡慕,想看看芸芸读的课本。芸芸把他领进了堂间西边的一个四合院,, 到他家去玩。院内坐北有三栋楼房,南面砌一堵花窗围墙,围成—个小院落。中间的场地虽不大,但也棱角分明,花坛、石凳,装点得整齐美观。杨家三个儿子都住在这里,过着安逸优裕的生活。秀麟走进院子,看见芸芸的母亲从屋里出来,连忙上前喊了声大表婶。大表婶抬头看了秀麟一眼,冷冰冰地说,“哦,秀伢伲来啦。”回头又对芸芸说,“你哥正在写字,你们就在院子里耍耍吧!”秀麟听出大表婶不欢迎他进屋,立刻停住了脚步。芸芸进屋拿来读过的《语文》《算术》,兴冲冲递给秀麟看。课文内容都是白话文,很好懂。秀麟翻开《语文》,一口气读了几篇,没有他不识的字。再翻开《算术》一看,一下子傻了眼,那些弯弯扭扭的数字、符号,他从没见过。两人正说说笑笑,姑奶奶来喊秀麟吃中饭。秀麟把课本交到芸芸手中,说声再会,依依不舍地告别。表姐弟这一分别,直到两年后才再次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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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31 17:36:3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虽然努力,却象一本流水帐。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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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1 13:00:20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对这段历史很熟悉。可以系统整理、修改一下,2019年,我们看看是否可以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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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1 14:43:3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八十年代一批老干部写了许多回忆录,包括范征天、毛英奇等人,笔者好象看过。其实民间有很多抗日故事,比如汤家城的谱伢囝为韩固区女区长孙顺剃头化妆撤离,又比如李代胜带松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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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1 15:08:50 | 显示全部楼层
许多地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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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1 15:10: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有些姓名也错了!
党史办己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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