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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定灶公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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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定灶公菩萨

     据说灶公菩萨姓张,这姓拟的好。中国人“遍地王”,但从高淳“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的俗语看,中国也遍地张、遍地李。灶公呢,是家家到的菩萨,自然姓张姓李姓王比较合适,亲切!如果从灶公的职司看,姓张更恰当:张,看也。张爱玲有《张看》一书,高淳人看见人东看看西看看,往往就问:“你来头张啊张着弄伲子?”灶公菩萨呢,在神界的官职不大,大约就相当于村里的生产队长、厂里的车间主任、饭店宾馆里的部门经理,他是玉皇大帝直接派下来监视各家各户的,每天端坐在灶台漆黑的神龛里,任务就是——张看,记录每户人家一天24小时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灶公菩萨这官,不大,却重要。
     小时候,我家年底做团子、开油锅,第一碟团子、圆子必定先敬灶公菩萨,灶公菩萨动了嘴,别人才允许动嘴。我的祖母曾经教育我不可用筷子敲打灶台,说筷子是大棒,敲灶台就是打灶公菩萨;灶台上的碗筷也要轻拿轻放,否则,惊扰了灶公菩萨可不是弄耍子。
     为什么我们对灶公菩萨如此恭敬?关键的关键是,腊月二十三或二十四,灶公菩萨要上天向玉皇大帝报告各家的是是非非,偏偏灶公菩萨不厚道,最喜欢说人家的坏话,玉皇大帝听了灶公菩萨的汇报,要给各家减福减寿。这,谁不怕?
     以前过年,我的父亲总叫我写副对联贴灶台的神龛里,上联“上天奏好事”,下联“下地保平安”,那漆黑的一个巴掌小洞里,又乖张地贴个横批:降福府。现在我才明白,那是恭敬!
     但父亲这样的祈求是没有什么用处的,高淳人叫“茶是茶话,烟是烟话,空嘴讲白话”,所以,我们必须采取一些实在的措施来阻住灶公菩萨的臭嘴,达成自己的目标。
      首要的一个办法就是中国人擅长的贿赂。贿赂体现在祭品上要丰富,汉代用黄羊(其实是狗,但不说狗,叫“黄羊”),后来多用猪头、鱼、素果等;不久,大家考虑到灶公菩萨是骑马上天的,就再加一份马饲料,真是体贴!再后来一想:还得哄好灶公婆婆,请她帮吹吹枕头风。况且,老婆么,好话说不进,坏话一说就灵,能不重视?因此大家摸清了这灶公婆婆喜欢养牲畜的喜好,祭祀时供一碗面条给灶公婆婆喂猪。高淳有句俗话讲“乌龟吃大麦——活糟钱粮”,又喜欢骂不考虑享乐成本的人“吃包子不问小麦价”,可见面食在高淳人眼里是精贵的东西,用精贵的东西给灶公婆婆的猪吃,算是下了本钱了。灶公婆婆又喜欢养鸡,老百姓就加祭一碗黄豆。高淳有首儿歌是这样唱的:
       鸡吃稻,我不闹;鸡吃米,我不理;鸡吃黄豆,我一榔头!
       高淳人的思想,鸡吃稻吃米是合乎“鸡情”的,可以置之不理,不必驱赶,但一吃黄豆就“越理”了,太奢侈,要给它一榔头。然而,为了讨好灶公婆婆,再好的黄豆也供上了。
       这灶公婆婆还有个古怪的爱好,居然喜欢养狗!高淳人说“男不养猫,女不养狗”,而灶公婆婆偏不,老百姓也没有办法,连火腿也舍得供!高淳人饮食上有“三美”:快刀剖梨瓜,洋糖纳西瓜,火腿煨冬瓜。如今,火腿竟然煨狗,真是下了血本了!
       祭祀灶公灶婆是牵涉到全家来年幸福的大事,得由一家之主的男人主持,叫“男不拜月,女不祭灶”,女人喜欢罗哩罗嗦,一不小心说话得罪了灶公灶婆那还了得?所以,必须走得开开的。
      其实,用贿赂来达成目标是被动的办法,中国人深谙其中之理,因此又用第二招:使绊子。唐朝时候是在祭品里加入一碗酒糟,目的是让灶公菩萨醉酒,醉酒以后向玉皇大帝报告的时候,说话就会颠三倒四、前后矛盾,玉皇大帝就难以相信了。然而,大醉的时候到底还是会说出坏话,咋办?宋朝人想出了办法:供饴糖一碗!等到灶公菩萨酒饱饭足醉醺醺的时候,一盘粘乎乎的饴糖就一下子把灶公菩萨的嘴粘住了,看他怎么张得开?
      吃了,拿了,老婆也被贿赂了,贪吃甜食又不小心被粘住了嘴,只好什么都不说了。
      然而中国人还是不放心。中国人没啥本事,搞人的本事天下第一,其思维之缜密、手段之精妙真是举世无双。于是,运用第三招再上一道保险:毁证据。
       灶公菩萨往往都年纪偏大,每天看到那么多而细碎的事情如何记得住?即使脑袋是365个G的硬盘也不够啊!他就悄悄地把每天看到的各家各人大小事情闲言碎语全部记录下来,他记录在哪里呢?他记录在各家房顶房梁墙壁实物的灰尘上!不过,老百姓早窥到了他的秘密,在灶公菩萨上天汇报前的腊月十七、十八突然家家掸尘,将灶公菩萨记录在灰尘上的日记全部抹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了灰尘,证据全毁,灶公菩萨还能有什么办法?
     如此,行重贿、使绊子、毁证据,三管齐下,灶公菩萨被彻底搞定,人终于顺利地战胜了神!

      不过,还有一点尾声:灶公上天汇报后的第二天,即腊月二十五,玉皇大帝要到下界来,进入各家微服私访,实地考察核实,叫“稽善恶”。对付上级领导这种走过场似的检查,是中国人的长项,这个,难不住老百姓,况且,玉皇大帝说不定也心知肚明,年底下来受点香火而已。
      这几天,下界的老百姓各家都组织“接玉皇”,工作做得非常细致,比南京举办青奥会动员的力量还多,无论男女老少都不准说坏话,不准做坏事,而且多做好事,营造出一派和谐进步的太平景象。等挨过五天以后,大年三十,玉皇大帝就上天走了。这时候大家就可以大大地松一口气,快快乐乐地准备过一个新年了。至于灶公菩萨呢,自然也要接他下来并且供奉的,可见中国人也并不绝情,——因为以后还要有求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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