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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淳三保社区城隍庙《白府真君仙方签诗簿》概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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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7-18 17:30:5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高淳三保社区城隍庙〈白府真君仙方签诗簿〉概述》
魏云龙
一、城隍庙的兴建与签诗制作的年代推断
20186月,我们在高淳区古柏街道三保社区张王芮自然村村民张平华家翻阅《鹏池前堡张氏宗谱》残本时,发现一本《白府真君仙方签诗簿》。该簿系1989年的手抄本,用16开白纸、毛笔抄写,内有一批“仙方签诗”,经过清点,标明有97首,实际缺失第1-15首、第879091首,另有435073839296六首内容不完整,缺失“仙方”所针对的“病”。根据张平华介绍,该批“仙方签诗”是三保社区城隍庙里的,在重建城隍庙时,由其父亲抄录自旧本。目前,旧本已遗失。
根据签诗簿第84签“勿应承差役”推测,旧本或许形成于清康熙年间,以后在抄录过程中有增删。这里面有段历史:
明末,国家实行里排的赋役制度,由里长与甲长催缴赋税,安排差役,里长与甲长往往伙同不法官员从中大量渔利。里长与甲长这些地方差役就成为老百姓痛恨的一种职业。清初沿用这一制度,高淳成为里排制度的严重受害地区,许多人家往往因之破产败家。康熙年间,朝廷不得不取消该制度,但高淳个别官吏与差役勾结,变换名目依然巧取豪夺,高淳人吴伟、丁炜毅然发起革除里役的斗争,引发了高淳上百名知名文人的跟进,轰动一时。经过反复斗争,最终,高淳也取消了里役制度,而高淳各姓家谱也纷纷规定后代子孙不得应承差役签诗簿第84签“勿应承差役”也是这段历史的反映。
明初,朝廷制定城隍庙制度,仅仅允许城隍庙建设到州县,到清代才出现了乡城隍庙。没有资料显示三保社区所在的立信乡建有除该社区以外的第二座城隍庙;再从传统上立信乡七个自然村参与该城隍庙城隍出巡推断,该城隍庙可能就是一个乡级的城隍庙,至少是立信乡北片的一个乡级城隍庙,这种城隍庙最早只能出现在清代初期,结合“勿应承差役”一签看,推断该城隍庙建于清康熙年间应该算比较合理。
高淳旧有县乡级城隍庙多处,最宏伟的是县治淳溪镇上的城隍庙。城隍庙是一个地方的“上位庙”,或者叫“中心庙”,是得到朝廷支持的,它是拥有和阳间司法系统对应的阴间司法系统,其建设规制往往仿照县衙格局。志载高淳县城城隍庙原来在县治东南一里,明朝嘉靖五年1526,知县刘启东将城隍庙搬迁重建到西门内察院右边。以后,城隍庙或重修,或重建,不断得到扩建,规模越来越大,建筑越来越宏伟。历代《高淳县志》对高淳城隍庙都有记载,康熙癸巳年(1713)高淳编辑了一本《高淳城隍庙志》,保存至今的有光绪戊子年(1888)的续修《高淳县城隍白府君庙志》(目前,高淳地方文化研究会已再版)三保社区旧时的城隍庙规模不及县城城隍庙,但也具备基本的要素。该城隍庙解放后被毁,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由村民重建,是高淳规模较大的城隍庙,前后各五间,中间留一开阔的院子,后进大殿立白季康塑像,左右厢房配立判官、五猖等,并设有班房、地狱等
二、三保社区城隍庙供奉的城隍菩萨也是白季康
高淳各处的城隍庙供奉的城隍菩萨均是唐代溧水县令白季康,白季康在溧水多惠政”,使溧水蝗不入境、火不延二、水不停宿(见《溧水县志》)后又有大诗人、侄子白居易为他作墓志铭,且为宰相白敏中之父因此,会昌四年844,溧水县令把县衙门让出来作为白公祠,并派人不惮千里,赍香币往下邽迎请府君神主入庙。不久,正式把白季康奉为溧水的城隍神。当时,高淳属于溧水县范围,高淳老百姓也熟知白季康,高淳西街建有“白公祠”,奉白季康为城隍还把白季康到溧水上任之日阴历四月初一、白季康生日十月初一定为庙会,十月初一日用八大肩舆抬着城隍神主举行规模浩大的城隍出巡”活动,以此表达对白季康的怀念之情。三保社区的城隍庙,里面供奉的城隍菩萨也是白季康。
2006年,高淳区古柏街道的张王芮、中保、刘陶袁、后保、武家嘴、许家、柳家七个自然村遵照传统举行“城隍出巡”活动,中保村出报马一匹,先向各村报告城隍即将出巡的消息,各村设祭场准备迎接。仪式开始时,许家村负责放炮,武家嘴村出大批差人,村民们从位于中保村西的城隍庙里抬出白氏城隍,前面中保村的报马开道,柳家村的锣鼓震天响,紧跟着大批差人华冠丽服,执着法器、礼器,一对一对,刘陶袁村的村民打着十顶黄罗伞,成百上千的人穿行在各村的大道上,老百姓前呼后拥,十分热闹。城隍菩萨所到之处,放鞭炮迎接的,磕头敬香祈求保佑的,络绎不绝。
因为城隍庙是与阳间司法系统对应的阴间司法系统,故而地方上的老百姓对于白氏城隍极怀敬畏之心,老百姓之间有了纠纷,不怕进官府,就怕进城隍庙“烧高香”“斩鸡头”诅咒发誓。三保社区的城隍庙一度成为地方老百姓的精神皈依的场所之一,人们在阳间得不到解决的事情,就祈求城隍菩萨出面解决,庙中“求签”等活动成为村民解疑问难、消灾弭祸的重要方式与途径。
三、三保社区城隍庙中的签诗内容
三保社区城隍庙中的签诗与《高淳城隍庙志》中所载用途广泛的签诗不同,它属于专用的“药签”,用途是治“病”与劝善惩恶,签诗甚至直接把“恶”视作一种病,并开出“药方”进行医治。签诗无上中下之区分,其形式为四句五言旧体诗,其方药在今人看来稀奇古怪、荒诞不经,甚至滑稽可笑,如治疗“应承差役”之“病”的药方:
一两梧桐子,灯芯五尺足。煎服能疗病,炮炒须存性。
治疗“奸淫调戏”之病的药方:
室女裹脚布,煎水浴患处。两三次更好,病可尽可除。
灯芯与裹脚布用入“药方”中,似有恶作剧之嫌,让人喷饭。
“谤讪仙佛”,当用此药方:
姜茶和醋糖,共入盐滚汤。五味皆调治,不愈再求方。
“五味”共调,似乎有一点生活的暗示了。
这些“药方”确实足够成为“仙方”了,逸出了正常的医药范围,却能够适应旧时农村老百姓不高的文化认知,并利用城隍菩萨的威望来宣扬传统的价值观,形式“离奇”,“药方”却也合理而有针对性,因此就起到了相当的社会教化功能。
签诗对于禁止的内容开头多用戒、勿、切勿、禁、永禁、不、不可、永不等词语,对于提倡的内容开头多用许、赞、劝、当等词语,态度鲜明。整套签诗内容丰富,对社会价值观的方方面面作了要求,试归类如下:
(一)对于鬼神仙佛的敬重
   高淳自古巫风极重,三保社区老百姓至今重视庵庙建设,以中保自然村为例,目前保留并新建的庵庙共有7座,计:土地庙2座、杨泗庙1座、城隍庙1座(属张王芮村管辖,但建于中保自然村土地上)、关王庙1座、宗八公庵1座、祠堂1座。庵庙分布在村西面与北面,即所谓“聚财”的“顺手(右手)边”(西北方位),也是村民出村劳作或进石臼湖捕捞的必经之处。村民在此环境中生活,自然对鬼神仙佛的敬重就格外突出。签诗簿里有数条体现了这一点,24签“祭孤魂野鬼”,62签“诚心祭祀鬼神”,80签“许神前诵经”,81签“神前供香奉灯”,82签“戒谤讪仙佛”,88签“朔望之日持斋焚香”,93签“许初一十五家堂灶公前烧香点灯”。
(二)对于妇女的尊重与约束
高淳各姓族规对于妇女的要求普遍比较严格,如不准到戏台前看戏(高淳多草台戏),50岁之前不准进寺庙烧香拜佛等,但细想一下,这些规矩也是对妇女的保护。如高淳凤山明初许家进士许英就曾经处理过寺庙僧人霸占烧香妇女的案例,而村子戏台前往往也是农村是非之地。签诗簿里有尊重、保护女子的签诗多条,34签“不谈淫话”针对的显然是男人,但也是从男人的角度来要求对女人的尊重,36签“见色不生荡淫”,51签“戒不贪(偷)妇女”,70签“不奸淫调戏”,78签“永禁不嫖妓女”。要求妇女的签诗只有第60签“劝解孀妇守节”,不过第71签也体现出对妇女的轻视——“(勿)隐忍妇女之要名”,这是个病句,其本意是对男人说的,要求男人不能好名而隐忍妇女,即男人必须对妇女予以管束。
(三)对于老弱残贫的同情与帮助
签诗簿里对于贫困婚姻的支持的签诗有多首,27签“成就贫贱婚姻”,33签“(勿)遗弃贫困婚姻”,41签“完贫苦人妻”,97签“许完聚穷夫妻”。可见贫困婚姻在当时比较突出,创作签诗的人敏锐地看到了这一点,反复强调了贫困人的婚姻问题。
签诗里37签“永不笑愚昧”、57签“周旋(赡)患难之人”、63签“戒笑谑丑陋之人”、65签“当怜残疾老人”。
这些签诗都体现了对老弱残贫的同情与帮助。
(四)对于家族责任、邻里关系的看重
养老育幼、承前启后是传统价值观每个中国人最重要的家庭责任,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仅仅是对女人的要求,也是对男人的要求。但客观上有些人无法有后,古人的办法就是“绝支接祧”,也就是以其他兄弟的儿子来“顶”自己的支,名义上延续了后代。这是古人极力提倡的。因此,签诗里便有了“绝支接祧”一签。
介入他人的家庭生活也是签诗关注的内容,86签“戒离间人之骨肉”,89签“戒唆人致伤手足”,39签“劝解人息争”,58签“赞扬人行节孝”,61签“劝人改过为善”。这些签诗对于妥善处理邻里关系,调解他人的家庭关系具有一定的警戒作用。
(五)对于个人修养、为人谋事的高度重视
中国旧时老百姓素质普遍不高,所以解放以后毛泽东就说到教育人民的重要性。传统上,中国人也十分重视道德教育,强调道德的自觉性,这仅存的七八十首签诗,就有许多这方面的要求。30签要求“常存公正之心”,35签“口不谤证人”,38签“当戒不谈人非”,40签“戒横作谎言”,44签“当思悔改己过”,52签“勿借公报私”,54签“谋事忠信”,56签“永不欺害贤良”,66签“性情不可猖狂”,68签“不可疑心妄想”,69签“勿狂言咒骂”,72签“戒争名夺利”,75签“戒烟酒色”,85签“戒顺口言人之短”……这些要求条目很多,可见在这方面受到高度重视,也可以看到老百姓在这方面的问题比较多,造成的矛盾比较突出,故而作出细致具体的要求,这些要求均可以作为每个人对照检验自身的条目,具有可操作性。
(六)对于钱财的正当要求
    对于钱财的态度往往能够看出一个人的品质修养与人生态度,签诗里也有一系列条目,42签“不取非分之财”,45签“不欺外行”,46签“禁不开伪账”,47签“不取白来之钱”,53签“勿损公肥私”,55签“勿占人便宜”,64签“勿贪鬼神之利”,76签“戒贪得无厌”,77签“戒口食无厌”。当然,这些签诗有时涵盖比较广,不仅仅是钱财。
(七)对于社会公益的积极提倡
高淳人自古急公好义,这在县志与家谱里的记载比比皆是。高淳地方小,老百姓往往聚族而居,或者数族居于一圩中,利益休戚相关,这就迫使人们必须互相照顾,互相扶持,才能够更好地生活,故而历朝历代有钱人都热心公益,签诗里自然也不遗余力地宣传:15签“施报助葬”,16签“劝埋骨瘗坟”,17签“施济衣粥”,26签“助葬苦人骸骨”,32签“造桥量力相助”,57签“周赡患难之人”。
(八)对于读书的推崇
高淳俗语:三代不读书,放出来一窠猪。这是强调读书变化气质、明理做人的作用。高淳各姓传统家规均有对于读书的要求与奖励措施,自然这也会反映到签诗里来,48签有“常劝读书”,94签还表现了对文字的敬重:许随时见字捡焚化。这个,高淳旧有惜字局,要求“敬惜字纸”,凡写有文字的废纸,不得随意处置,必须焚化。
(九)对于动物的平等态度
本签诗簿里有这么两签:28签“劝戒食牛犬肉”,29签“劝止杀兔蛙”。一般来说,传统上高淳老百姓比较敬重耕牛,牛为人劳作一生,老百姓不忍食牛肉的较多,食牛肉在老百姓看来是“造孽”。此签诗里对于犬、兔、蛙的戒食与止杀,如果说犬、蛙对老百姓的现实生活有切实的帮助的话,兔子则基本就看不出有什么切近的意义了。戒食与止杀犬、兔、蛙恐怕包含了一种对动物的怜悯与众生平等的意识,所以也有74签“戒杀放生”一则。
(十)其他要求
这里有两则签诗比较富有地方特色与时代特点,一是前面提到的84签“勿应承差役”,这里不再多说。另一条是79签“勿溺女婴”。高淳自古有溺杀女婴的传统,到清末与民国时期,情况更加严重,许多有识之士都大声疾呼,长芦人夏某创作《万万不可溺女集》劝阻老百姓溺女,举人刘芬等则筹办保婴局,收养遗弃女婴。“勿溺女婴”就是这一段惨痛历史的折射。
高淳三保社区城隍庙的这套《白府真君仙方签诗簿》编写质量不高,语言时有错乱,内容重复较多,但整体来说,内容丰富,既部分反映了高淳一长段时期的历史事实,也体现了当时社会的价值取向,对于社会的教化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不过,时至今日,这种社会价值的传播方式已经没有意义,现在若还借城隍菩萨来推行这些价值观(即使是里面合理的成分),则已经毫不可取,也起不到什么积极作用。故而,三保社区的城隍出巡等,现在只是作为一种民俗活动来对待,更多的是村民的一种娱乐。
当然,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价值传播方式,古人敬畏城隍菩萨,就巧妙利用城隍菩萨来推行社会价值观,起到了良好的教化效果。就这一点看,有一定的启发意义,即我们对于当代价值观的传播,对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提倡,有没有找到一种契合当今人们思想的传播途径与最合适的传播媒介呢?本文的写作,一方面想让我们了解存在我们身边的传统文化现象,另一方面,也促进我们对新时代的价值观的宣传与培育方式的借鉴与探索。至于目的能否达到,只待各位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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