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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猪不寻钱,回头看看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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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12 10:40: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祖母乐于养猪。
      “养猪不寻钱,回头看看田。”祖母语重心长地跟我们说。于是我们就懂了,知道做事情不能眼睛盯着脚趾头,得看长远点,养猪不赚钱,却可以肥田。然而,为了这“长远利益”,眼前的烦恼却也接踵而至了。
     家里养了猪,人就出不了远门,好在祖母也不大出远门,即使归娘家,住上一夜也就回来了,喂猪的事情自可临时交给父亲或者我的小伯去做,到我七八岁的时候,我也可以调猪食帮喂猪了。不过,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一旦塌塌手脚,猪饿急了,就“打”出猪栏来,“嘟哩嘟哩”地不知道拱哪里寻吃食去了。这个时候,祖母就只好发动全家,满村八巷地去找猪,只听到村头村尾、巷头巷脑响起祖母唤猪的声音来:啊落,啊落,啊——落落落……
     或者钻在人家棉花地里,或者挤在某条夹兆罅里,或者径直吃饱了睡在人家菜园里,猪找到了,东赶西驱,连吓带骗,终于把猪重新赶进了猪囤里。父亲就连晚修理猪栏。
     猪翻出猪囤,祖母一直用个“打”字,说“猪打出来了”。小时候一直不理解,“猪”没有手,怎么会“打”出来,用“爬”不是更恰当?联想到农村人说小孩子睡觉,“胳膊打在外面了”,用个“打”字,大概一方面能说明“冲”出重围的激烈,另一方面也表示露出外面的彻底。猪既然是“打”出来的,而不是爬出来的跳出来的,可见猪饥饿的状态,以及猪栏被毁坏的程度。我深恨父亲猪栏每每修得不牢,害得我要常常替家里去找猪,走在路上,多尴尬!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父亲之过也。     
     其实,找猪还只是小事,遇到发猪瘟猪病猪死可就麻烦了。农家养一头猪,有时候就是全家的指望,死了一头猪,就是灭了一年的希望。我家种田五六亩,八十年代某一年,我和父亲、小伯去粮站卖麦子,将全年的小麦卖光,竟然不抵一年的苛捐杂税,至今印象深刻。当然,下半年稻子收割上来会有收入,可是,这半年怎么过?以前又不兴打工挣钱,那么,每天的油盐酱醋不要钱?来了亲戚不要买斤猪肉、捞块豆腐?钱呢?钱就指望在一头猪身上。每天的锅巴汤、涮锅水以及加工的米糠喂养起来的猪,叫零碎聚趸当,却突然泼了天,这日子怎么过?1981年的秋天,父亲去卖一头大肥猪,拖拉机拖去的,临走,祖母依照农家的老习惯呼唤几声“啊落,啊落,啊——落落落”,表示依依不舍之情;可是,不到一小时,拖拉机又把一条大肥猪拖回来了。
      “猪死了。不晓得怎么弄的,到了收购站,把猪放下车来,猪走了几步,就跌倒了。收购站不肯收了,我只好叫老王帮及时放了血,拖回来了……”父亲负罪似的向祖母解释。祖母一听,嚎啕大哭。喂养一年的猪就这样说没就没了,拖回来的一头死猪,谁还要?一年的辛苦、一年的希望,就此泼了汤!
      好在那年月对于生猪的检疫不严格,况且父亲与村邻们都说猪是在车箱里闷死的,人吃无妨。其时,车箱里躺着三头猪,或有叠压。父亲就在门口摆起案板,将猪分解以后零零碎碎地贱卖给了村民,略微捞回来几个钱。
后来,祖母回忆起那年的生活,把死猪、父亲离婚、祖父去世,并列为我家的“三难”,说请瞎子算了命,那年我的父亲进了“落宕运”,该派有这场苦。

     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吃苦是理之该当。祖母是掌管所有家务的,养猪的责任其实更多地是落在祖母身上。我家有一张老八仙桌,至今还在用着,但八仙桌的一条腿烂了一截。祖母说,那是有一段时间把猪婆系在桌子腿上,猪婆啃的。说到养猪婆,祖母就喜欢给我讲一段故事——
      “那年,猪婆下了一窠小猪,十二只,我高兴得不得了,十二只小猪养大了,要卖多少钱啊!那时候,你爹爹正要结婚,差钱啊!”祖母回忆着。“可是,有一天,猪婆忽然不吃食,不吃食就不来奶,不来奶十二只小猪就只好饿。我日夜睡不着觉,差点急下了海,请人帮看,也没有看好,可小猪吃食一天都不能等啊!我急得没有办法,起早做了团子到宗八公庙里给公公敬香,说‘公公保佑我一条猪婆吃食,等我一窠小猪养大了,我拎着猪头来谢公公’。后来呢,到晚上,猪婆吃食了,我一颗心才放下来。——等到小猪长大了,特意杀了猪,我拎着猪头谢了公公……”
      祖母说得急切而真诚,今天,用我的一支拙笔真不能够描绘出她当时的心情!

     虽然养猪不断地有烦恼,可是祖母还是一头一头地养。有一年,竟然一下子养了两头,两头猪抢食吃,家里的米糠就供应不上,得四处张罗着买糠,祖母不嫌烦。到了八十年代后期,有几年,家家粮食大丰收,谷贱伤农,祖母就吩咐父亲径直将稻谷粉碎了喂猪,说“划得来”。又过了几年,父亲进了砖瓦厂,小伯开起了拖拉机,我也走上了工作岗位,家里有了固定的收入,经济条件很快改善了。慢慢地,祖母不想养猪了,她也老了,拎不动大桶的猪食了。到祖母临终前的几年,我家的田地也出租给人家养螃蟹了。不种田了,祖母的所谓“养猪不寻钱,回头看看田”就成了一句过时的谚语。
     如今,偶尔回村里,祖母不在了,老屋改掉了,只有祖母当年养猪的猪囤屋还瑟缩在一幢高楼底下,凋零破败,散发出一股股的霉味。可是,我每见,总想起祖母这句话:养猪不寻钱,回头看看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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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12 19:08:5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咱们长官先生写得真好!祖母的教诲使他受益一生,更使他感恩一生。[玫瑰][玫瑰][玫瑰][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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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0-12 20:47: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不是官,更不是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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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13 09:59:06 | 显示全部楼层
唤猪的声音来:啊拉,啊拉,啊——拉拉拉……

唤猪的那种声音(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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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13 10:40: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呵勒勒,呵勒,呵勒勒勒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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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13 12:59:3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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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0-13 21:06: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找了个差不多的词代了一下,唤猪的词到底怎么写也搞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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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14 07:41: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其实,唤猪,其唤法恐怕会因时因地因人的不同而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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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14 09:18:09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百看不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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